十年铸剑,一朝祭剑,以自己累累声名为踏板,替神剑开锋,送神剑卫一飞冲天,这是他早就计划好了的。
无边河水淹没了他的口鼻,窒息感充斥大脑,面具不知何时被河流冲走,美艳的女子露出释然的微笑,瞳孔渐渐涣散。
十三年前,那少年痛恨世道不公、官匪勾结,含恨而终。
她便替那书呆子报了仇,杀了戕害过他的所有人,又穷尽一生铸造了神剑卫这柄公义之剑,替他完成遗愿,还他想要的朗朗晴天,煌煌正道。
白夜书生一生将公义二字奉为圭臬,最终也难逃将审判的剑指向自己。
大公无私,罪人为己,亦——当诛。
现在十六夜死了,白夜书生也死了,窈娘……也要死了。
她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去见他。
那半个馒头,可真亏。
窈娘唇角笑容定格,眼角渗出一滴泪,立刻融入河水之中,消失了踪迹。
风起洛阳(39)
“臣替不良井数万人谢陛下隆恩。”
高秉烛半跪在已经登基为帝的李译忱面前,头恭谨低下去。
“高爱卿平身。”
李译忱示意他起身,无可奈何笑道:“你也别谢朕,这是朕答应那个疯子的。”
此话一出,高秉烛瞬间沉默了。
他瞳孔缩紧了一瞬,又缓缓放大,眉宇间像是笼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忧郁颓靡。
“就算如此,也还是要叩谢陛下仁厚圣明。”
高秉烛站起身来,眼神诚恳地说道。
不管怎样,李译忱能遵守自己的诺言,已经一位圣明的帝王了。
毕竟那人已经不在了。
李译忱高深莫测笑笑,心里却有些发苦。
他怎么能不遵守诺言?
那个怪物死前就算计好了一切,游历大唐的五年里不知道留了多少后手,归藏凤这种摆在明面上的手段还在其次,就说他三年前收到的那封信,就足以震慑他毁约的心。
信是白夜书生去世前就写好的,里面是他对神剑卫如何发展的规划,以及他总结五年来的见闻提出的对于如何遏制世家的见解。
观点之深刻,计划之详尽,简直是神鬼之才。
信的最后,是他对李译忱的叮嘱,亦或者是警告。
希望他遵守诺言,那大唐一定会繁荣鼎盛,如果他毁约……
信上没说后果,但李译忱却想象到了那个疯子冷笑的模样。
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真的会这么轻易就死了吗?
李译忱心里总是不信的。
毕竟,白夜书生的尸体并未在河里打捞到。
捞上来的只是一柄剑,外加一个又哭又笑的面具罢了。
……
高秉烛拎着一壶御酒,来到白夜书生的墓前祭奠。
两个矮小的坟包挨在一起,一个刻着窈娘之墓,一个只刻着两个字——普阳。
毕竟如果刻“白夜书生之墓”的话,估计会被那人数不清的仇家刨了坟。
高秉烛在埋葬着一剑一面具的墓前摆放上了酒杯,斟上酒,举起一祝,将透明的酒液泼在了碑前。
“陛下新赐的汾清酒,带来给你尝尝。”
他扭头看向往窈娘墓前摆各种吃食的百里弘毅,戏谑笑道:“百里大人也要来一杯吗?”
百里弘毅头也不抬:“不用了。”
高秉烛目光在自己刻的“窈娘”二字上飘过,意味不明一笑,自斟自饮起来。
陛下还夸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堪比房谋杜断,真是笑死个人。
他看这就是个又犟又倔的二傻子,祭拜错了人都不知道。
“觉得很好笑?”
百里弘毅忽然抬头问道。
高秉烛连忙把脸上的偷笑藏起来,若无其事挑眉:“百里大人说什么?我可听不懂。”
“最起码这座坟刻的是她的名字,而你却只能拜一柄剑。”
百里弘毅嗤笑一声,起身慢条斯理拍了拍灰土,居高临下觑他:“窈娘留下的菜谱我已经全数学会,高大人可以来我府上做客,毕竟你应该好多年没尝过她做的菜是什么味道了吧?”
字里行间一股子炫耀和施舍的意味。
高秉烛气得牙痒痒。
卑鄙的小白脸!
风起洛阳(完)
百里弘毅轻描淡写给了高秉烛会心一击,轻蔑一笑离去。
百里二郎如何睿智之人,凭着蛛丝马迹就推断出了白夜书生的身份,成为了这世间唯二知道这个隐秘的人。
但他也和高秉烛一样,将这个秘密烂在了心里。
“果然,小白脸没一个好东西。”高秉烛咬牙切齿,对着百里弘毅的背影挥拳。
然后被回首的百里弘毅抓了个正着。
高秉烛尴尬收回手,侧过脸去吹口哨。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百里弘毅微眯起眼睛,像是在看一个傻子,看了一会儿沉声问道。
“你真的觉得她不在了吗?”
高秉烛身子一僵,眼神晦暗不清:“不然呢?”
百里弘毅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远去的身影渐渐模糊,像是一团白茫茫冷雾融入荒岗。
高秉烛收回目光,长叹一声坐到了地上,他毫无形象地以肘撑地半躺着,一杯接一杯烈酒入喉,醉眼迷离。
他猜不透她,也猜不到她是否又演了一次金蝉脱壳。
但真假很重要吗?
他现在只是一柄剑。
她亲手铸就的剑。
再也没有了可以肆意妄为的自由。
杯中的酒变得很苦,苦到高秉烛呛出了泪。
酒精麻痹了大脑,眼前的坟墓慢慢模糊,眼前一片漆黑。
他躺在荒岗上睡着了,手里的酒杯骨碌碌滚到了杂草中。
……
高秉烛做了个梦。
他诡异地清醒,清楚地知道自己处在梦中,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看着场景变幻。
梦的主角是个小女孩,生的玉雪可爱,故事就是从她被自己阿爷一袋子米给卖掉开始的。
“阿爷——”
小姑娘唤那个狠心的男人,但男人头也没回,甚至笑得像丰收了一样。
看着小姑娘无助的泪眼,高秉烛拳头攥起,感觉到了久违的愤怒。
虎毒不食子,将自己的女儿随意卖掉,这样的垃圾怎么配为人父母?
不过陛下已经下令严禁人口买卖,怎么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高秉烛刚想把人抓进大牢,在自己的手径直穿过那男人手臂时才恍然惊觉,这是他的梦。
对啊,他在做梦。
一切都是假的。
这样的念头刚升起,便被接下来听到的话立刻碾成七零八落。
“以后你们就是神道的人了,只有通过训练才能从这里走出去。”
高秉烛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看着上百个孩童被聚集在一起,由为首带着十字戟的人训话。
这难道是那时春秋道训练杀手的场景?
他为什么会突然梦到这个?
那这个小女孩是谁?
某种荒谬但强烈的念头从高秉烛心头升起,叫他浑身战栗,几乎和过电一般。
他认识的春秋道女杀手,只有两个人。
小昙,还有……窈娘。
他仔细地辨认小姑娘的眉眼,如愿以偿在其间找到了日后美貌如斯的影子,呼吸几乎停滞。
梦境里的场景快速地变幻,就像是高秉烛在共享窈娘自身的记忆一般。
他看着小姑娘在训练下遍体鳞伤,看着她眼中的光芒慢慢熄灭,看着她很快从天真烂漫变得冷酷木然。
直到她杀光所有同伴成为十六夜,他都没有看到那个周曜的出现。
高秉烛这才意识到,这个梦境的世界,和现实有巨大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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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菌有话说 高秉烛梦到的是本来的世界走向结局,还会有番外,别急。
高秉烛番外.轮回(1)
高秉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是窈娘来到洛阳执行任务的第一天,她继承了师兄的积善博坊,招来了地痞无赖的觊觎。
他们嘴里不干不净,用猥琐下流的目光打量她美丽的脸庞。
这时候不良使高秉烛出现了,义无反顾挡在她面前,提着凳子腿恶狠狠道:“这是我的女人,不怕死就再来闹事试试!”
旁观者的高秉烛清清楚楚看到了窈娘神色的全变化,从刚开始看似恐惧的漠然,到后面的杀意暗藏,再到最后的怔然和感动。
他在她眼里看到了微弱但明亮的光,像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生出了一株翠绿的幼苗。
不起眼,但足以照亮一方荒原。
“你叫什么?”她含羞带怯问道。
“高秉烛。”
高秉烛出神地看着,泪流满面。
他不敢相信自己还能有机会再体验自己和她相见相识的过程,思念和爱意几乎将他溺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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