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发现梦里的窈娘和现实中的窈娘是不一样的。
梦里没有什么周曜，高秉烛就是她唯一的光。
这样的认知让他欣喜若狂。
他感到满足和愉悦，但同时又深深嫉妒着梦里的自己，原来被她全心全意爱着是这样美好的事情。
可看到窈娘换上十六夜的衣服，将手戟的利刃对准自己兄弟时，高秉烛慌了。
他和梦里的自己同时痛哭流涕阻止她，一个只抓住了一片虚无，一个被黑衣人围攻后身受重伤无力阻止。
他们同时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鲜活的生命流逝在眼前。
听到高秉烛歇斯底里的哭喊，窈娘眼神带上了慌乱和震惊，像是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杀的人是谁，才认出这个满脸血污的人是自己暗自倾心的人。
她眸中闪过悔意，没有对高秉烛动手，径直离开。
于是，在十六夜手戟下侥幸逃脱的高秉烛被积善博坊的老板娘窈娘从死尸堆里背了回去，日日衣不解带照料。
此后五年，她的积善博坊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他嘴上不说，却在心里将她引为知己。
她也在暗中一次次保护他躲过杀机。
直到身份暴露，他和她对峙，恨意滔天。
看到这里，高秉烛控制不住地齿冷，他已经预见到了那惨烈的结局，梦中的窈娘和他，只能有一个人活下来。
他知道那个自己有多恨，被欺骗被愚弄被背叛的悲痛同兄弟被杀的怒火蹂杂在一起，曾经有多在乎，现在就有多痛恨。
悲剧已经注定，他不敢再往下看。他以为自己已经被逼到了绝路，却没有料到，竟然会有更叫他绝望的一幕发生——
梦中的窈娘又哭又笑，和高秉烛讲述了自己的过往，然后换上了十六夜的衣服，拿着十字戟站在高台上凝视他。
她笑着，眼神却带着浓重的哀伤和艳羡：“高郎，我真的好羡慕武思月那个小娘子，她可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而我却只能站在暗处保护你。”
她决意自杀保全高秉烛，却没想到他连给她说完遗言的机会都没有。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冷冷打断了她：“你没资格跟她比。”
你没资格跟她比。
你没资格跟他比。
霎时间，旁观的高秉烛笑出了泪，神魂欲裂，恨不能以头抢地而死。
原来，冥冥之中真的有轮回报应。
高秉烛番外.轮回终
高秉烛觉得梦中的自己愤怒，痛恨，咒骂，甚至对窈娘兵戈相向都是正常。七条人命的血仇，唯有鲜血才能消解。
但他没想到，那个自己竟会说出这般刻薄的话。
单他这一句话，更甚于亲手将利剑送进她心脏。
因为只是这一句话，便让她活成了个笑话。
她是杀人不眨眼的杀手，是阴沟里的老鼠臭虫，是满手鲜血的刽子手，她自然是不配和那高贵善良的月华君比的。
她一身血腥污秽，所以她只敢藏在暗影里偷偷守护他，但她觉得她活着还是有意义的，她觉得她还活的像个人，因为她对他的爱是干净纯粹的。
但就是这样一颗毫无保留的心卑微地被捧到他面前，却被狠狠摔碎，他弃如敝履，狠狠唾骂了一声“脏”。
她瞳孔紧缩，眼神瞬间涌上羞愧和惊惶，她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阳光下，千夫所指，万人唾弃，她彻底堕入了绝望的深渊。
她不配，她这样的人，哪里配喜欢，她合该下地狱。
所以，她就怀着满心的自嘲和痛苦，将手戟插进了自己身体，结束了这可笑的一生。
高秉烛拼命地对窈娘说话，告诉她，她有资格去爱，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因为他只是个局外人，他什么都影响不了，也什么都阻止不了。他双目剧痛，伸手摸了摸眼角，发现竟有血泪流出。
他被抽干了力气摔倒在地上，头晕目眩看着那个自己抱着窈娘的尸体悲痛万分的模样，嘲讽笑了起来。
他宁愿那个自己绝情一点，直接动手和窈娘拼个你死我活，也不愿意“他”一边优柔寡断说着下不去手，一边用唇枪舌剑将她心里仅存的光明摧毁了个一干二净，彻底毁灭了她的灵魂。
她是做错了。
她该付出代价。
她该偿命。
但她的爱不该被他这么践踏。
她比谁都有资格爱他。
他有资格拒绝，却没资格剥夺她爱的资格和权力。
因为没有她，他早就死了千万次。
高秉烛膝行肘步，咬牙爬到了那个自己面前，抬起手想打死这个混蛋。
但他什么都抓不到。
他万念俱灰地看着场景再次变幻，看着窈娘从他视线中消失，看着母亲被王登成挟持后自杀，梦境在那个自己经历丧母之痛后加入联昉崩碎。
高秉烛从梦中惊醒，眼睛死死瞪着，眼珠外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像是一尾快要渴死的鱼。
他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身冷汗，被荒风一吹，浑身血液凝固，如坠冰窟。
他眼珠子木然转了转，视线落在那“普阳”二字上，再也绷不住眼泪决堤，跌跌撞撞跑过去抱着木碑哭了起来。
他真的没资格和那个男人比。
有种直觉告诉高秉烛，这不是梦，这是前世，亦或者说是本有的未来。
但窈娘的命运因为周曜而改变，他和百里弘毅破碎的家庭亦因为窈娘而得到拯救。
因为有那个男人的存在，她并没有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默默无闻死去，而是以自身铸剑，劈开了黑夜，赐给了万万人曦光，万世流传。
如果曾经得到过救赎的光芒，她也能成为别人的太阳。
她只是缺一个引路人。
如果他可以早早遇见她，在她被卖入春秋道之前就救下她，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也能无忧无虑地笑着，当一个慈悲心善的姑娘？
没有人可以告诉高秉烛答案，只有冰冷荒风穿过密林，掠过野岗，发出尖利刺耳的呼啸号叫。
像是孤魂野鬼哭泣哀鸣。
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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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菌有话说 可能明天还有百里弘毅的番外，想看二郎黑化的举手😏，实话实说，作者君想要花花🌸
#作者菌有话说 如果大家有意愿，高秉烛的黑化番外也可以安排上。
#作者菌有话说 都是正式番外，可以当分线he结局的那种。
#作者菌有话说 大家够热情，作者君就安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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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弘毅番外.酒肆（1）
西北苦寒之地，新开了家酒肆，老板娘是个柔媚似水的妙龄女子，像是从烟雨江南来的绝色美人。
老板娘自称窈娘，有书生当即吟了一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倒也是人如其名。
酒肆名正阳，老板娘酿酒手艺一绝，叫人唇齿留香，回头客络绎不绝。
正阳酒肆有个规矩，戍边将士若来喝酒，一律只取三成酒钱。据老板娘所说，她钦佩这些镇守边疆浴血杀敌的将士，但身为女儿身不能投军从戎，只能用这种方式尽自己绵薄之力。
边境民风淳朴剽悍，再加之有各位来饮酒的将士们作保，哪怕这正阳酒肆日日客满如云，只凭老板娘一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坐镇，却也不曾有什么地痞无赖来骚扰。
当然，这是明面上。
背地里那些意图不轨翻墙入户的贼子，早就成了院子里玉兰花的花肥。
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
正值早春，院子里的玉兰开的如火如荼，像是一堆堆云翳落了凡尘，美不胜收。
但却无人知道，在这纯洁无瑕的玉兰树下，埋着多少尸骨。
正如同无人知晓，夜里收割无数外夷性命的神秘剑客，正是白日那个娉娉婷婷看似弱柳扶风的老板娘。
毕竟老板娘人比花娇，怎么会拿得动刀剑呢？
窈娘坐在酒肆柜台后，手撑在耳后，慵懒地把玩着手里的发丝，风情万种一笑，便勾了满堂宾客的魂。
全场鸦雀无声的时候，清冷如碎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一道修长的身影逆着光踏进了酒肆，抬眸深深看向窈娘。
“老板娘，上酒，最烈的酒。”
窈娘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愕然，旋即掩住檀口娇笑，取了酒款款而来：“这位郎君您坐。”
百里弘毅寻了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来，侧目静静看着她走近，身姿如竹挺拔清逸，一如往昔那个优雅清贵的少年郎。
只是那双眸子，到底是沉淀了岁月苍桑，变得深邃内敛，不复当年澄澈单纯，叫人看不透了。
窈娘眸光微动，走到他身前，拎着酒壶笑道：“瞧郎君不像是有千杯酒量之人，我这酒太烈，再海量的好汉一碗也要倒，郎君恐怕喝不了，不然我给你换一壶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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