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胡杨报完家门,她又拉着后者的手絮絮叨叨说道。
“这么久不见,你们小情侣铁定有很多话要说。”
“他刚从战场下来,心里压力一定很大,你多安慰安慰他。”
“出去看个电影也是可以的啊,我就一直想和阿飞看场电影,但是一直没机会。”
“……”
胡杨完全找不到插嘴的机会,只能单方面听阿秀在讲话。
又或者说,阿秀本身就不需要一个和她交谈的人,她只是想倾诉。
没过多久,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阿秀和胡杨的视线里。
是顾一野。
他脸色憔悴,看到和胡杨站在一起的阿秀时瞳孔猛地缩紧一下,脚步也不由顿住。
“小顾!胡杨妹子来看你了!”阿秀热情对着顾一野挥手,全然没看到他那僵硬的脸色似的。
顾一野唇角敛平,硬着头皮再次走近,脚步沉重活似灌了铅。
“阿秀嫂子……”他垂着头,声线颤抖,张了张嘴,突然浑身发颤失声。
胡杨见此立刻走近握住他冰凉的手,小声给予他安慰。
“放轻松,有我在。”
顾一野扭头看过来,向来恣意张扬的墨瞳之中满是茫然,嘴唇上干皮暴起,苍白的唇瓣隐隐颤抖,神情无措像是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
胡杨温暖的手心给了他一丝坚强的力量,他用力握紧她的手,想要汲取更多的勇气和支持。
在她鼓励的眼神中,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对阿秀哑声道。
“阿秀嫂子,能请你移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王牌部队胡杨(14)
“嫂子,班长……”
顾一野哽咽难言,两行清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在饱经风霜的脸上划出湿痕。
阿秀笑得比哭还难看:“阿飞只要平安回来,就算他瘫了残了,我也照顾他后半辈子。”
“小顾,你告诉我,我家阿飞活着回来了是吧?”
她再也绷不住,眼泪如瀑,声音嘶哑:“他还活着对吧?”
“嫂子,对不起……对不起……”
顾一野头几乎埋进胸膛,涕泗横流。
“班长是为了救我才牺牲的。”
哪怕心里已经早有预测,但听到噩耗的刹那,阿秀还是如遭重锤,踉跄着几乎跌倒。
胡杨眼疾手快扶住她。
“阿秀嫂子你节哀。”
“阿飞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孩子呢?他还没有给孩子起名字。”阿秀面色惨白,脸上的血色褪进,眼神悲痛欲绝,抓着胡杨的胳膊呜咽。
“怎么会这样……他怎么就忍心呢!”
“嫂子你难过就哭出来吧。”胡杨抱住她给她安慰,顾一野则是又震惊又内疚。
孩子?
班长有孩子了?
阿秀压抑着哭腔,哭声细小,将委屈和悲伤往肚子里咽。
她一抹脸,声音沙哑说道。
“小顾,不怪你。”
“阿飞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一定不想你活在愧疚里,你别自责了。”
“现在能带我去见他吗?”
“班长被送去殡仪馆了。”顾一野眼睛湿红,“明天,我带嫂子你去接班长回来。”
“那我先回家吧,娘和孩子还等着我呢。”
阿秀勉强笑了笑,就要往回走。
胡杨跟顾一野使了个眼色,就跟上了阿秀。
“阿秀嫂子,你等等我。”
顾一野远远看着她们二人离去的背影,想起班长去世前说自己后悔娶了阿秀,耽误了这个好姑娘的黯然模样,不由悲从中来,痛苦又无助地蹲下身,掩面痛哭。
“胡杨妹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阿飞牺牲的事了?”
胡杨怕阿秀情绪太激动做出什么傻事,一直沉默跟着她,突然听到这么一句问题。
“是。”胡杨坦诚地点头。
“半年前顾一野他们刚回来做心理疏导,我就知道了。”
胡杨抿唇,本以为会等来阿秀的质问和疏离,却不想听到她复杂地叹了口气,说了一句——
“谢谢。”
“胡杨妹子,谢谢你。”阿秀眼里含泪看向胡杨,眼神深深,“你是个好姑娘。”
胡杨微怔,旋即摇头。
“真要谢,也是我道谢。”
“张飞班长救了我家顾一野,我所做的不及他万一。”
“嫂子,相处这么久,我们两个也算是亲如姊妹。”
“或许我说的话让你生气,但我还是要说。”
“你不要为了以后的生活而担忧,只要你有需要,我和顾一野一定会竭尽所能帮忙,老人孩子的事我们责无旁贷……哪怕是有一日你要改嫁了也一样。”
说完,胡杨紧张看着阿秀,生怕自己话惹恼了她。
毕竟对一个刚失去了丈夫的女人说改嫁的话题确实很伤人。
但她必须问清楚这一点,阿秀毕竟还年轻,就算她改嫁也正常,只是老人和孩子的归宿就成了一个问题。
胡杨不想阿秀为了放弃自己的幸福,也不想老人和孩子受委屈,她就是在提前和阿秀说明白,让她不要觉得有负担。
如果阿秀将来为此为难,她和顾一野可以将老人孩子接过来照顾。
阿秀决然说道。
“我不会丢下娘和孩子的。”
改嫁的事情她根本没想过,最起码现在没有这个念头。
王牌部队胡杨(15)
因为张飞牺牲得太突然,他和阿秀的结婚申请书还没送上去。
所以算起来,他们还没有正式结婚。
阿秀请胡杨代为转达顾一野,向组织请求将申请书审批下来,好给孩子落户口。
胡杨再三确认她心意已决,便应承下来。
等胡杨跟顾一野说这件事的时候,顾一野神思不属地答应着,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胡杨顾念他心存负疚,也不介意他的出神,反过来一直安慰他。
但等到张飞的葬礼结束,顾一野和她聊天的时候几次三番欲言又止,甚至于言行举止还透漏出疏远的意味,胡杨的耐心就被耗尽了。
“顾一野,我想在我回学校之前,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她将顾一野叫到了海边。
潮湿咸腥的空气吹拂着她的长发,衬的她神色十分冷漠。
“你有什么话也不用藏着掖着了,直接说出来吧,不然两个人都难受。”
顾一野没想到胡杨会直接将话挑开,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神色有一瞬间的无措。
他本能想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但看到她认真的脸色,他知道这是行不通的。
他犹豫很长时间,才斟酌着措辞说道。
“胡杨……你也知道班长是为了救我牺牲的。”
“现在他不在了,留下孤儿寡母该如何生活呢?”
“我有义务照顾他们。”
“所以呢?”胡杨面无表情反问。
“我……我……”正如同这一个多星期以来的煎熬和纠结,到了此刻,顾一野仍是无法将心底那个残忍的决策说出口。
这是他喜欢了十几年的女孩子啊,怎么能说放手就放手呢?
但是想到为了他牺牲的张飞,想到失去了家庭支柱的张家,想到他送阿秀回乡,带着骨灰盒在镇上看电影却被一群人辱骂,想到父亲告诉他,照顾战友的遗孀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他又不得不逼自己放手。
他的灵魂就像被割裂了一般的痛苦,一半为了爱情挣扎,一半因为责任和愧疚沉沦。
见顾一野面色惶然凄怆,他无法说出口的话,胡杨替他说了。
“所以你想和我分手,一个人全心全意照顾阿秀嫂子他们。”
“又或者说,你还有直接娶了阿秀嫂子的念头,是吗?”
胡杨眼神失望至极,向来冷静自持的神情隐隐出现裂纹。
她太了解他了,毫不费力就猜到了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胡杨语气平淡,但这种克制的质问,才更让人心悸,就像一把尖刀插进顾一野的胸口,扎得他心脏鲜血淋漓。
他用尽所有的自持力,才压抑住上前抱住她的冲动,没有反驳她的话。
胡杨见状眼神立刻暗淡下来,她垂眸笑了笑,声音浸透悲凉。
“顾一野,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想法?”
“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帮你一起照顾阿秀嫂子他们?”
“难道就只有你一个人高尚吗?”
她声音猛地拔高,再抬头,已是泪流满面。
这是顾一野第一次见她哭,他控制不住地心慌意乱,几乎瞬间缴械投降,不禁手忙脚乱解释。
“胡杨,你别哭,我爱你,我没有要放弃你的意思。你若是愿意和我一起照顾阿秀嫂子他们,我自然是高兴极了。我一直犹豫,也只是觉得,你没有义务和我一起承担别人的人生,这对你不公平。”
“你这样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决定,对我而言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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