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又大声笑起来:“太谦虚了啊,相叶。你不是已经被保送东大了吗。”
少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垂下眼,没说话。
我不禁感到好笑。
冬夜的新宿,狭窄的小食店,一双年龄相仿的少女狭路相逢。她们日以继夜地学习,拼命成为这场升学战役的佼佼者,一个即将顺理成章地进入东京最一流的学府,一个却发了疯似的想要逃离这个数以亿万计人次想要挤进来的地方。
去新宿三丁目站乘上丸之内线,往池袋的方向坐。还没开出几站,列车便因自杀跳轨者的出现急停了。
在东京,这似乎并不是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听到广播,靠在我边上的年轻男孩终于舍得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他嘴角一撇,无声地做出“诶”的口型,接着复低下头,拇指在键盘上飞速扣字,在SNS群组发布哗众取宠的言论:
「要是在白天遇上跳轨者该多好,就能名正言顺地迟到了~」
余光瞥过一张张冷漠的脸,我紧了紧握住单肩包背带的手,目光投向窗外,只觉得不寒而栗。
*
考试当天,我甚至没背书包,只带了个手提纸袋,里边儿放了个装着铅笔橡皮的透明笔袋,证件放在钱包,钱包揣进兜里。
慢吞吞地走进东工大考点,即将上五楼的我不得不顺着人流等电梯。濒临超载边缘的电梯先装了十来号人往楼上走,我重新摁下上行的按钮,等这班电梯完成使命再下来接我。
考生们有秩序地在电梯门前排起长队,我漫不经心地往队伍后边儿回望一眼,忽地瞥见一道出挑的身影。
是迹部。
他正拎着提包,一手抄兜,银发打理得一丝不苟。眉角和泪痣微扬起,眸子里带了几分笑意,看着我。
心跳不受控地漏了一拍。
电梯门在身侧打开,本应最优先在里边儿占据角落位置的我却主动退出来,走到队伍最末,排在迹部身后。
我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从胸前的口袋摸出准考证,在我眼前挥了挥:“这还用问?”
“你不是……”我用指甲一掐手心,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他没有贸然戳破我的心事,只重新把准考证收起,淡淡道:“多参加一次考试也不会吃亏。”
早在去年十一月,迹部就已收到了牛津大学的面试通知。一个月后,他赶赴英国,经过连轴转的面试和加试,终于在几天前拿到了牛津的预录取通知书。
这就是迹部景吾,一个凌驾于人世间的天之骄子。不骄矜于家世和财富,对家族和自身的前途,总能保持清醒的头脑悉心规划并付诸努力。
在人后尽人事,才有足够的底力在人前扬眉吐气。
我能清晰地看清自己和迹部之间的差距:他是真贵族,我是灰姑娘。
我认可他,却并不羡慕。我没有追寻星辰大海的欲望,也没有久居人上的意志。
说到底,是我太过小家子气了。
“你想去哪里?”他突然问我。
我诚实地答:“北海道。”
我见他将薄薄的唇角扬起微妙的弧度,以为他又会像过去那样毫不留情地嘲讽我。不料,他只是低低地笑一声,了然中又带了点儿无奈。
“你啊……”
话头简短,也没再继续下去。
降下一楼的电梯门再度打开,我顺着人流挤进舱内,确认目的楼层已被摁下,转眼,发现迹部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隔着扇门板的距离,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我下意识用手抵住门,焦急地问:“你不上来吗?”
他把下颌线绷得很紧,没答话。过了两秒,锋利的喉结滚了滚,他轻哼一声:
“给本大爷好好考,啊嗯?”
我一愣,挡在感应器前的手缓缓滑开。在迅速合拢的门缝间,我看见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挥挥手,走远了。
我看着自己映在电梯门上的冰冷倒影,说不上为什么,忽然感到阵阵的难过。
换做以前的我,就算不知能对他说些什么,也会义无反顾地在最近的楼层冲出电梯,顺着楼梯跑下去,追上他。
纯爱电影里边儿的女主角,不仅是所向披靡的圣斗士,更是能跑下马拉松的体力冠军。
而我,没有为爱情不惧风雨的勇气,也没有冲破现实藩篱的资本和底气。
现在的我,平凡、自私、懦弱,却理性。
这样挺好,不是吗?
我垂下眼,一遍遍打量自己准考证上的文字和照片。电梯在五楼停,我拎着包走出去,向着考场的每一步都迈得扎实而稳定。
我仿佛听见了海浪的声音。
潮水翻卷起雪白的浪花,从天际一波波地涌动过来。它拍打着礁石和沙滩,在天地间发出悠长而壮大的回响。
哗——
哗——
哗——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第73章 Chapter .时光密码(下)
全国统考的成绩公布后,我的名字被写上横幅,在高三教学楼的天井下挂了整整一周。
头一回路过天井时,我刚换好室内鞋准备往楼上走。抬眼一看那排「恭喜柏木真言同学取得理科二类佳绩」,我嘴角一抽,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压着上课的点走进教室,迎接我的是一片雷动的掌声。发现带头人正是班主任椎名老师,我尴尬地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满分900分,我们柏木同学考了883,可以说,她现在已经半只脚踏进东京大学了。”顿了顿,椎名老师拍下一记惊堂木,厉声道,“但你们不一样!”
我缩起脖子,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灰溜溜地走向自己的座位。这会儿,又听老师道:“自以为成绩不错的同学,先不要得意太早,更难的测试还在后面。只有通过二次考试的自主选拔,你们才有机会进入自己心仪的大学。”顿了顿,“没考好的同学也不必灰心,你们还有第二次证明自己的机会。现在留给你们的时间虽然不多,但柏木同学已经为我们证明了,搏一搏,单车也能变摩托。”
“……”我竟无言以对。
前桌的麻吕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急忙把脸撇向一旁,避开椎名老师应声飞来的眼刀。
那段时间,所有老师看我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每每与我在走廊狭路相逢,他们都会露出亲切和蔼的笑容,仿佛曾经拿着我胡乱糊弄的作业把我拉进办公室耳提面命的人不是他们。
不过现在一想,过去的我的确挺熊的。
我尤其对不起的,是立海大附中曾经教过我的那些老师们。
凭着“准东京大学学部生”的身份,我也受到了许多特别优待:得到成套东京大学理科对策考题啦、隔三差五就被班主任塞个苹果啦、帮同学解题顺便得到零食饮料或是手作甜点之类的报酬啦……等等等等。
我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因为我已经报名了北海道大学的自主招生考试,正准备订飞往札幌的机票。
作为本届最有希望靠一般考试获得东大录取资格的学生,我的所作所为在老师眼里无异于叛徒,在同学眼里无异于智障。
作为知情人士之一的麻吕绮罗毫不掩饰自己在羡慕中带了点儿嫉妒,嫉妒中又掺了点儿遗憾的情绪。
“为什么?”她问我。
我咬一口在校外便利店买的关东煮,抬头望天,思索片刻,而后严肃地绷起面孔。
我答道:“人各有志。”
然后,我便成功收获一记恨铁不成钢的白眼。
值得一提的是,同为理科二类考生却远在立海大附属的仁王雅治同学,就是这届被媒体报道为“夜神月在世”的究极学神。
满分900分,他考了个899。
不过,他本人却拒绝了一切采访请求,拉在校门外的横幅也被他一番义正言辞的抵抗给撤下了。若不是在天海光的SNS看见相关动态,我压根不会知道这条被仁王瞒得严严实实的消息。
我默默给天海光的动态点了个赞,反手就给仁王打了通语音电话。那头接得很快,晚七点左右,听着仁王咬下一口炸物的清脆声音,我一愣:“在吃饭?”
“嗯。”他含糊不清地应道,“怎么,想来我家蹭饭吗?”
“……抱歉,完全不想。”我把面前冷冰冰的饭团往桌边推了推,趴在桌上,侧头看向落地窗外迷人的东京夜色,语气很凶,“学神大人,您也太不够意思了,还跟我说什么‘考得一般,只能勉强试试北大了’,害我还为您小小担心了一下。难道对您而言,899也算考得一般?”
他咽下嘴里的天妇罗,笑嘻嘻地:“噗哩,这不还差一分吗。”顿了顿,他说,“更何况,要是我早些告诉你分数,你因为过度自卑含恨自杀了该怎么办。”
“呸。”我翻个白眼,没好气地道,“考899又有什么用,不还是得和我一起去北海道考试。”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