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 东京不说话_晚归舟【完结】(101)

  这话说完,我俩不约而同地静了静。

  “你……”

  “……你”

  仁王又一笑:“你先说吧。”

  我愣了愣,把头转半圈,脸朝下埋进臂弯里 。从缝隙传出的声音闷闷的,听起来有点儿哑。

  “你这成绩不留下来未免太可惜了,要不……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那头静了两秒,接着响起仁王故作怪异的声音:“哇,柏木真言,你不会反悔了吧。”

  “哈啊?”

  “我懂了,你难得超常发挥考了个高分,就想见利忘义抛弃战友呗。”

  我愣一下,怒了:“仁、王、雅、治,我在说正经的!”

  他敛起笑音,声线变得低沉,弯弯绕绕的尾音也被他掰直了。

  “我也在说正经的。”

  我一动不动地趴着,半天没说话。他重新进入进食状态,也没催我,又咬断一只夹起的天妇罗,嘎嘣一声。

  大脑在臂弯里闷得有些缺氧,我起身走进露台,眺望那座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的东京塔。

  我已经很久都没有这么惬意地眺望东京塔了。曾几何时,坐在露台上饱览东京夜景,是我闲在公寓时最爱做的事情,没有之一。

  当仁王吃完第二只天妇罗,我低低地笑一声,问:“要是北海道也不适合我,那该怎么办?”

  仁王又“噗哩”一声。这是他的口癖,尽管我并不清楚这一声滑音代表的情绪和含义。

  “怕什么。”他说,“不还有我在吗。”

  诡异的寂静。

  我还没反应过来,电话那头突然传出了小男孩尖利的声音,听起来是未变声的年纪。

  从他兴奋的叫声中,我轻易便想象出一个捧着碗筷手舞足蹈的熊孩子形象:“爸!妈!姐!雅治哥谈恋爱啦!”

  我:“……”

  仁王:“……”

  *

  动身前往札幌的前夜,宫崎家康约我见了一面。

  熟悉的银灰色宾利停在公寓楼下。我将半张脸埋在毛茸茸的围巾里,走下一段短短的坂坡,坐进司机为我打开后座门的车内。

  丰沛的暖气瞬间包围了我,我尽可能自然地避开宫崎家康的视线,后背陷进座椅,头往车窗的方向偏,目光放空。

  他透过苦茶色的车窗打量坂坡上的公寓,若有所思道:“这幢公寓不错,是地产巨头相叶建设请藤本哉专门设计的,建成距今还不到五年。据说是你自己挑的?”

  “是。”我应道,话里有话似的多加一句,“租金也很贵。”

  他说:“你是宫崎家的孩子,不该有‘贵’这样的说法。”

  心怀不安的我用指甲掐进手心,脸上却缓缓笑开了。

  司机发动轿车,带我们朝东北的方向开。我看着含混在灯火中的车水马龙,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和块状的招牌,隔着面玻璃看去,就像是万花筒中五彩斑斓的花纹。

  在泥沼般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我面无表情地喊了声:爸爸。

  宫崎家康愣住了,他向我侧过脸:“你喊我什么?”

  “爸爸。”我重复一遍,笑起来,声音掺了蜜似的乖巧,“我想在银座买三幢楼。”

  当我说出这话,震惊的神色如潮水般从他漆黑的眼底褪去。他游刃有余地笑起来,眼角的笑纹很是和蔼,眼神却冰冷一片。

  他问:“三幢就够了?”见我半天没说话,他抬手,摸摸我的头,“当然可以,你可是我的宝贝女儿啊。”

  我的心情有多复杂,你们能想象吗?

  我仿佛又回到了那间风扇呼啦作响的小教室,开在侧身的小窗鼓入燥热不安的夏风,我捧着自己凭空捏造出的作文,用自己稚嫩而清脆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

  “我的父亲,是一名普通的小学数学老师。他像我在地铁车厢里遇见的大多数人那样平凡,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他有宽厚而温暖的手掌,会在看我解出一道颇有难度的数学题后,轻轻抚摸我的头顶,连声夸着:‘我们小真言真聪明,不愧是我柏木老师的宝贝女儿呀。’

  ……

  去年过生日前,我想要放在家门外街角橱窗里的哈利波特对角巷乐高礼盒。拉着我驻足在玻璃外的爸爸摇摇头,指着价格牌上的那串零说:‘你还太小,不适合玩这么贵的玩具。等你长大以后,爸爸一定给你买。’结果一周后,在我生日那天,爸爸捧着那盒巨大的乐高出现在我面前,笑嘻嘻地说:‘七天过去,我们小真言已经长大一岁了。爸爸兑现诺言,给你把喜欢的乐高买回来了哦。’

  ……

  有这样的父亲,我真幸福。”

  时间点再稍往前推一些,我又想起那群追在我屁股后念打油诗的坏孩子们,他们扯着嗓子嘲笑我没有爸爸,他们说,柏木真言是个没人管没人疼的野孩子。

  小小的我站在公园的沙坑边,和小小的他们隔着一条石子路的距离。我们捡起地上的石块,相互扔来扔去。

  他们有五个人,我只有一个人。我一次只能向他们扔两块儿石头,他们却有十只手,每只手都能冲我扔石头。

  他们一边扔一边喊:“柏木真言真可怜,妈不疼呀爸不怜。爸爸妈妈在哪儿呀,问谁谁都没看见!”

  我开始意识到,他们的十只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五张嘴。他们的喊声吸引了越来越多的孩子,还有坐在公园外沿的座椅上守着自己孩子的家长们。越来越多的人靠近我们,在旁边围成一个圈儿,其他孩子见我势单力薄,便开始为对面加油助威,甚至跟着重复起我的名字,冲我高声喊着“野孩子”“坏孩子”。

  我憋红了脸,机器般重复着蹲身站起的动作,奋力将手中的石块朝对面扔去。

  其中一块石头误伤了一个驻足在沙坑外沿却安静如鸡的黑发少年,有鲜血从他的前额活泼泼地淌下来。这下子,围观的家长们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们纷纷掩唇惊呼起来,用指头遥遥指着我:“太不像话了。”

  再然后,对面也有石块掷了过来,我的额角同样不幸中招。鲜血灵巧地绕开我的眼角,一直朝着脸颊下边儿流。

  夕阳是红色的,余光是红色的,沙坑反射的光斑也是红色的。

  那些因没有父亲而蒙受的欺辱、那些因缺乏关心而扭曲的暴力和叛逆、那些握紧的拳头、那些潮水般满溢而出的委屈、那些模糊了边界的深夜和黎明、那些爱与恨……在这一刻,它们像是一朵炸开的蘑菇云,像是一座爆发的活火山、像是在静默中炸开壮丽色彩的宇宙星云。

  我看着眼前这个既不平凡也不善良的父亲,这个口口声声说我是他“最爱的女儿”却将我视为累赘和备胎的父亲,这个妄图将我作为棋子放上博弈沙盘的父亲。

  在隐约的期待中畏缩前行的十八年忽然失去了意义。

  那个在残阳中孤军奋战的灵魂已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从回忆中抽离的我用异常冷静的语气说:“我不会留在东京。”

  “我知道。”我听见他同样冷静的声音响起,甚至带着点笑意,“你订了全日空航空的机票,明天上午十点半从羽田机场出发,目的地是札幌。”

  我的后背有些发凉。

  他又说:“你考得很好,比真希当年强太多了。你是个好苗子,我为你感到骄傲。”

  没有质问,也没有训斥,他用轻描淡写的态度面对我尖针似的的叛逆,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将我的愤怒和斗志全都吸纳进去。

  宫崎家康问:“你和迹部家的公子发展得怎么样了?你若是愿意跟他去英国倒也不错,签证和房子都不用担心,爸爸会帮你搞定。”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指间,那枚缠绕着玫瑰藤蔓的钻戒正在窗外射入的霓虹中闪闪发光。他意味不明地勾起唇,淡道:“这枚戒指,是德国著名珠宝工匠历时三个月亲手定制的。饶是我亲自登门,都得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拿着订单排队。”

  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爬上来,此刻,在胀满暖气的轿车内,我却如坠冰窖。

  大脑一片空白,我却下意识掩住了那枚被迹部亲手套上的戒指。

  轿车平稳穿行在东京的深夜,宛如一尾在深海巡游的鲸。宫崎家康俯下身,目光射向降下的半截窗外,悠悠叹息。

  “真言,你看。”

  我茫然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快要建成了呢,天空树。”

  我这才反应过来,学着他的样子俯下身,通过一扇小小的车窗,从斜下方的视角仰望伫立在夜色中的东京晴空塔。

  “这不仅是东京第一高塔,也是世界第一高塔。”宫崎家康说,“东京塔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犹记得,我初来东京时,所谓的天空树还不过是一座高大却冰冷的骨架。它像是一个悲剧的源头,终日被噪音和尘土笼罩,反衬着东京塔的优雅和矜持。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即将在月底竣工的天空树已经站成了高大壮观的巨人,它站在绝对的高度,沉默地俯视着脚下的莽莽众生,俯视着正以扭曲的姿态瞻仰其伟岸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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