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樱开口了:"所以我们要让这栋楼看起来'正常'。物资全部封存不外露,白天也拉窗帘。走动要轻,尽量不走走廊正对窗户的位置。"
三个人在房间里安静地待了几分钟。外面的雨声依然铺天盖地,间或夹着几阵更急促的敲击声,是风把雨线吹成了斜角打在玻璃上的声响。陈磊把钢管放在脚边,盘腿坐在防潮垫上,盯着墙角那排整整齐齐的物资纸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我以前觉得囤货是神经病干的事。现在我觉得没囤货的才是神经病。"
小樱笑了一下,但笑声很短,很快被压在了雨声的覆盖下。
傍晚的时候林上来了。他休息了大半天,精神恢复了些,脸色不那么白了。他坐在十二楼的防潮垫上,把笔记本又翻开了一页,指着上面的新标注:"我今天下午从七楼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户观察了储备库方向。那边水面已经漫过了东墙外的地面,水从运河方向灌进了储备库外围的沟渠里。东墙那一段的焊点下面泡了大约十厘米深的水。"
佐助站在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泡上了。多长时间了?"
"从今天中午开始泡的。我看了大概四个小时,水位还在缓慢上涨,每一小时涨一两厘米。"林抬头看着佐助,"如果持续这样涨下去,明天晚上水面就能没到那根底部横撑的焊点位置。"
佐助没有说话。他在心中数着时间——今晚、明天一天、明天晚上水面到达焊点。焊点被水浸泡之后到金属疲劳断裂需要一段时间,具体多久取决于水质和焊接工艺质量。如果焊工手艺粗糙或者用的焊条不防锈,可能泡一天一夜就松了;如果焊得结实,能撑更久。
"你明天还能盯吗?"佐助问林。
林点头。"能。但明天水面可能更高,我朋友那栋楼的一楼已经被淹了,从那边出去的路不一定还在。我需要从楼里转移。"
佐助想了几秒。"明天你从我这边的路线走。从七楼下到二楼翻阳台出去,绕排水沟那段路我带你走一次。如果那条路也被淹了——"
"如果被淹了说明水已经到两米以上了,那我也不用盯了。"林平静地接话,"到那时候储备库的东墙自己会塌。"
林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漠得像在讨论天气。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当水涨到那个高度,整片区域的基础设施都会开始崩溃,储备库只是第一批。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十二楼挤着吃了晚饭。煮了一锅速食米饭配着周建国送的腌萝卜和咸蛋,陈磊吃第一口腌萝卜的时候眼睛亮了:"这他妈太好吃了,比仓储中心门口那家面馆的咸菜强一百倍。"他连夹了好几筷子,小樱把自己的那份也推过去半罐。
吃完饭陈磊主动揽了洗碗的活,蹲在水桶旁边用少量的清水冲洗着碗筷。佐助坐在桌边看地图,小樱在他旁边整理物资清单。窗外的雨声在夜里显得格外巨大,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一种声音,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响都被雨水吞并了。
夜里十一点左右,一阵尖锐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是警报声,持续而急促地从远处传来。佐助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掀帘往外看。远处城北的方向,运河与主城区交界处亮起了一排红色的闪烁灯光,警报声就是从那片方向来的,被风雨扭曲得忽远忽近。
"运河决堤了。"小樱走到他身边看着那片红光,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说天灾。
佐助盯着那片红光看了将近一分钟。红色的警示灯在水面反光中拉出长长的倒影,像一簇在黑夜中流动的血色丝线。警报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之后骤然停止,红光也熄灭了,一切重新沉入雨幕的黑寂中。
"那是河堤上的警示灯站。"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如果灯熄了,说明站被淹了。"
"河堤已经漫了?"陈磊从水桶旁边站起来,手上的水还没擦干。
林点了一下头,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城北的河堤是土坝,不是混凝土的。土坝被水泡透之后会从内部掏空,等到表面塌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补了。今晚漫的只是一段,明后天可能会更严重。"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陈磊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蹭干,走到墙角摸到了那根钢管,握在手里。他的动作不带威胁性,更像在确认一个随身物件是否还在原处。
佐助回到桌边坐下来。他把储备库的东墙图摊平在桌面上,目光落在底部横撑焊点被水浸泡的位置上。如果河堤漫了,储备库外围的水位会加速上涨,焊点泡水的时间会提前。
"明天下午,"他开口了,"我要再去一趟。确认焊点的状态。"
小樱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她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物资箱旁边,把防水袋里那艘折叠好的橡皮艇拿出来放在桌脚边。"如果焊点已经松了,我们用什么方案?"
佐助的手指在图纸上从东墙缺口划到工具间再划到西墙出口。"方案A:从东墙缺口进入,沿货架残骸和工具房做掩护到工具间取剩余物资,然后从西墙撤出。方案B:如果水面已经覆盖了地面、进入区域完全被水淹了,那就用橡皮艇划进去,从水面接近工具间,取了物资划出来。"
小樱在物资清单旁边新开了一页写上"A/B方案"两个标题,然后在每个标题下列出了所需工具和物资配比。"方案A需要带钢丝剪和棍子,方案B需要带充气泵和桨。"
"两个都准备。"佐助说,"到了现场根据水位决定用哪个。"
那一夜没有一个人睡得踏实。陈磊翻来覆去了几次,最后裹着睡袋坐在墙角小声听手机里存的歌,耳机塞着一只另一只挂在脖子上。佐助合眼躺了一个多小时,中间醒了两次,每次都是因为雨声的节奏变了——更急了或者稍微缓了些,他的身体会自动从浅睡中浮起来确认外面的水位和动静。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佐助完全醒了。天还没亮,但窗外的雨声里夹杂着另一种持续的低频震动——像是远处有什么大型结构在水压下发生了位移。他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震动来自城北方向,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消失了。
五点左右天边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灰蓝色光,云层在暴雨中裂开了一道窄长的缝隙。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短暂地照亮了水面——水位比他睡之前又涨了一大截,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口已经在水面以下了,水面高度约摸在二层半的位置,正逼近三楼窗台。
"又涨了。"小樱也醒了,站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那道短暂的天光。
"涨了三十到四十厘米。"佐助估算了目测的差距,然后转身走向墙角开始整理装备。他把防水外套、折叠刀、钢丝剪、防水手电和备用电池逐一检查了一遍,然后把那艘橡皮艇从纸箱后面拖了出来。
小樱在他身后无声地帮他打包配件袋。充气泵、桨叶、修补胶,一件一件地放进去拉好拉链。陈磊也醒了,坐在睡袋里看着两个人忙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六点半,佐助和小樱背着橡皮艇和装备包出了门。陈磊守在十二楼的房间里,按佐助交代的任务守住两个单元天台之间的通道,如果在他们回来之前有陌生船只靠近这栋楼,他需要从十二楼窗口发出灯光信号——三次短闪,然后立刻从天台通道转移到隔壁单元。
走廊里湿冷昏暗,消防通道的声控灯已经全部灭了,只有应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微光。佐助和小樱一前一后沿消防通道下到二楼,从东侧窗口翻了出去。外面的水面比昨天又宽了几米,排水沟已经完全被淹没了,原先的土路和灌木丛全都在水下。但那段从车棚顶到储备库东墙的路线还勉强可走——水位在车棚顶以下约一米,车棚顶的石棉瓦面还露在水面上方,像一道细长的灰白色桥面在水中延伸。
佐助踩上车棚顶的时候重心压得很稳,石棉瓦在他的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没碎。小樱紧随其后,两人在车棚顶上快速移动着朝储备库方向靠近。水面的反光把他们的轮廓半隐在灰白的晨色中,远处的储备库围墙在水中露出一截灰色的顶部,东墙的铁栅栏从水面往上延伸着,底部全部泡在水里。
佐助在距离东墙约二十米的残存高地上停下,伏低身体观察。东墙那段铁栅栏的底部横撑已经完全没入水下,水面贴着焊点位置的上沿轻微波动。焊接处的颜色看起来比昨天暗了一些,防锈漆在水泡中开始起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金属本体。他用望远镜仔细看了将近两分钟,确认了焊点的现状——漆面起泡开裂,但焊缝的金属本体还没有明显断裂的迹象。
"还在撑。"他轻声对小樱说,"但快了。漆面已经泡开了,水在往里渗。"
小樱从他手里接过望远镜自己看了一遍。"今天明天之间就会断。我们等不到明天晚上。"
佐助点头。他收好望远镜,从高地边缘退回到车棚顶的位置,把橡皮艇的防水袋解开放平在石棉瓦面上。"现在充气。我们从水面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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