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什么?”佐助反问。
老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台平板电脑,点了两下转向他们。屏幕上是一份实时气象监测图,来自某个境外网站,蓝色和紫色的低温色块从北极圈一路向南蔓延,像一瓶打翻的墨水在宣纸上缓慢洇开。
“我儿子搞编程的,前阵子写了个爬虫抓全球气象数据玩。”老刘的声音沉下来,“三天前他给我看这个,说妈呀北半球温度分布图跟去年完全不一样。我一开始没当回事,后来连续三个不同的客户来买极地装备……”他打量着他们,“你猜昨儿最后一个客户是谁?市应急管理局的人,自掏腰包,买了二十套防寒服。”
美咲的猫箱发出哐当一声响,是她胳膊晃了一下碰到货架。小樱走过去轻轻按住美咲的肩膀,感受到她肩胛骨在薄薄的棉布衬衫下剧烈颤抖。
“老刘,”佐助把清单折好放进口袋,“你儿子那个爬虫,能继续跑吗?”
“能是能,但服务器流量有限,而且有些数据站已经开始设限了。”
“让他把所有北极圈内的监测点数据整理成日报。”佐助顿了顿,“按周付报酬,现金。”
老刘的眼珠转了一圈,落在仓库角落里那四箱军用口粮上。“成。不过我有个条件,你们到时候得拉我一把。”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单身汉一个,就剩我儿子一个亲人了,你刚说要去地下改造……”
佐助还没开口,小樱先说了:“我们来帮你。”
她感觉到佐助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但没有回看。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笔和纸,快速画了一个简易的物资分类表递给老刘:“你仓库里还有多少东西,能拿出来用的都列出来。人越多越容易活。”
老刘接过纸看了看,把纸折好塞进工装背心的口袋。“晚上我让儿子把数据发你。”他挥了挥手,“走吧,趁外面还没乱。”
面包车开出工业园区时已经接近中午,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天顶,知了声嘶力竭。美咲在后座沉默了很久,直到车子等红灯时才忽然开口:“他说的‘外面还没乱’是什么意思?”
小樱从副驾驶回头看她。美咲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唯独瞳孔黑得惊人,那只英短不知何时从猫箱的透气孔里伸出一只爪子,搭在她的手背上。
“因为油站限购了。”佐助从驾驶座淡淡地说。他偏头示意左侧窗外,小樱顺着望过去,那个民营加油站前面排起了十几辆车,有人从车窗探出头来朝里面喊话,穿蓝色工装的加油员在摆手。另一侧不远处的便利店里隐约传来争执声,玻璃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哐当作响。
绿灯亮了,佐助平稳地踩下油门,把那些嘈杂甩在身后。
小樱收回视线时看到仪表盘上多了一个东西——一管护手霜,没拆封的,被夹在空调出风口的叶片之间。她讶异地偏头看佐助,他的侧脸波澜不惊,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护手霜拿起来递给她。
“你手裂了。”他说。
小樱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中指侧面那道创可贴还在,但虎口附近确实起了几条细小的皲裂,大概是昨天搬货时又碰了什么刺激性的东西。她拧开护手霜挤了一点抹上去,杏仁味的,淡淡的甜香在车里弥漫开。美咲在后座吸了吸鼻子,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你们两口子真好。”她说,声音里带着很深的疲倦和一点点艳羡,“我跟我老公……一年见不了三个月。”
小樱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护手霜递过去。“一起用。”
美咲接过去,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揉开,那只英短从箱子里探出脑袋闻了闻,嫌弃地把头缩了回去。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面包车拐上高架,视野骤然开阔,整座城市铺展在下午两点的阳光里,楼宇崭新,车流川息,远处的江面波光粼粼。一切看上去坚不可摧。
可小樱知道,所有这些都在倒计时。
回到小区时楼下水果摊的水蜜桃已经降到两块钱一斤,老板娘坐在遮阳伞下面打瞌睡,蒲扇盖在脸上。柯基趴在台阶上吐舌头,旁边蹲着它那位老大爷,正慢悠悠地剥毛豆。小樱让佐助和美咲先搬货上楼,自己绕去水果摊买了最后三箱水蜜桃。老板娘迷迷糊糊地收了钱,说姑娘你是拿来酿酒的吧,这天气吃不完就坏了。小樱说是啊酿点果酒冬天喝,老板娘就笑,说夏天还没过完呢你就惦记冬天了,姑娘真有意思。
她抱着三箱水蜜桃上楼时出了一身薄汗,电梯里遇到邻居家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看到纸箱上水蜜桃三个字就眼巴巴地盯住不放。小樱犹豫了一下,从箱子里摸出一个最大的递给她。小女孩双手接过去,冲她甜甜地笑,说谢谢阿姨。
电梯门打开时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出去了,小樱盯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忽然想给她塞一包压缩饼干、告诉她过几天别出门。但她的手在纸箱边缘握紧了又松开,最终什么都没说。
家里佐助和美咲已经把第一批货整齐码进了书房改装后的储藏区,防水布、木板和钢筋架搭出的简易货架几乎顶到天花板。美咲正在拆一箱保温毯的包装,那只英短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箱里钻出来了,蹲在窗台上用爪子洗脸。
“我去趟医院。”小樱把水蜜桃放下,“药品清单上还缺几种抗生素,门路得走院内系统。”
佐助从书房出来递给她一把车钥匙。“开那辆轿车去,摩托车留给我,下午还要去城西取净水设备。”
“你一个人?”小樱看了看堆到客厅过道的物资。
“老刘那边说下午来两个人帮忙。”佐助顿了顿,“应急管理局那个买防寒服的人找到老刘了,想搭线。”
小樱的心跳漏了一拍。“要见吗?”
“见。”佐助给她把外套递过来,指尖在她手臂上停了极短的一瞬,“趁他还没有正式获得调动资源的权限之前。”
她懂了。在秩序彻底崩塌之前,体制内的人比普通人有信息优势,如果能把这些零星的优势拼凑起来,至少能给他们的避难所多争取几层保障。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佐助站在走廊的光线里,手里拿着那叠越来越厚的清单,美咲蹲在窗台边摸猫。画面有种奇怪的宁静感,像暴风眼中央那片刻的晴空。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味。小樱穿着白大褂——暴雨末世之前她在系统投放的世界里曾是急诊科住院医,这些身份信息被系统完美植入——推开药房办公室的门时,值班的药剂师抬头看到她就笑了:“春野医生,今天不是轮休吗?”
“临时过来调点东西。”她把处方笺递过去,上面写了几种不在常规申请流程里的药品名。药剂师看了两眼,眉毛挑起来:“这些可不好拿,库房管制卡得很严。”
“我给感染科备的,有个研究项目。”小樱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超市购物卡推过去,“一点小心意。”
药剂师的手在购物卡上按了两秒,然后收进抽屉。“明天上午来拿,我帮你走个科研用品的渠道。”
小樱道了谢往外走,路过急诊大厅时余光瞥到角落的候诊区比往常拥挤,几个年轻人裹着厚外套坐在那里,其中一个不停地搓手哈气。七月天裹羽绒服,导诊台的护士正低头打电话,皱着眉说“有没有人管管,连着来了四个冻伤的,问什么病人都说不清楚……”
小樱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身走向那个裹羽绒服的年轻人,蹲下来平视他的脸:“你哪里不舒服?”
那人抬起头,嘴唇发紫,眼白里布满血丝。“冷,”他说,声音在发抖,“从昨天开始冷得睡不着,盖了三层被子还在抖,同事们都说我发神经……”他卷起袖子,小臂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皮肤触手冰凉。
旁边三个人的症状几乎一样。小樱问了他们住的大致区域——城北靠近工业园区的老旧小区,没有集中供暖,房间朝向背阴。四个人彼此互不相识,职业也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在前天晚上接触过来自北方的快递包裹。
快递包裹。
小樱站起来快步走出急诊大厅,拨通了佐助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背景里有电钻的嗡鸣。
“他们在通过货物传播降温源。”她说,“城北四个人昨天开始异常怕冷,都是触发了北方快递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电钻声停了,佐助的声音变得极沉:“老刘说他儿子的数据里,北极圈温度骤降是从五天前开始的,比系统提示的还早两天。”
“说明极寒源已经在全球扩散了,只是温度还没传导到气温层面。”小樱捏紧手机,看着医院门口推着轮椅进进出出的人群,夏日的阳光把瓷砖地面照得发烫,可她知道这些温度只是假象,真正的寒冷已经借由那些从北方来的包裹、车辆、甚至人流,无声地渗透进了这个城市的毛细血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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