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上窗,转身准备去帮忙化雪水时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楼下。她凑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了一眼,一辆银灰色的皮卡停在单元门口,后面车厢里堆满了东西,盖着防水布。驾驶座的门开了,一个戴毛线帽的男人跳下来,身形瘦高,裹着一件鼓鼓囊囊的军绿色棉服。他绕到车厢后面掀开防水布一角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电话。
小樱的手机同时震了一下。她接起来,是郑教授的声音,比昨天更哑,语速快了半拍。"我的人到了,你下来接一下货。"
银灰色皮卡里装了三台生物质取暖炉的成品、两箱压缩燃料棒、一套便携式气象监测设备,还有一整箱密封的种子——各色蔬菜种子,用铝箔袋真空封装,标签上写着培育温度和所需光照时长。郑教授的人叫阿良,三十出头少言寡语,把货搬进楼道之后就蹲在角落抽烟,偶尔用带着厚茧的手指弹掉烟灰。
小樱把取暖炉的安装图纸交给方远和老刘,阿良抽完烟站起来说要走了,郑教授还在殡仪馆等着他送一批设备过去。他走之前看了小樱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她:"教授让我转交的,说是更新过的温度预测,精确到每天。叫你三天内不用找他了,他把殡仪馆的事收尾了就联系你们。"
阿良开着皮卡走了,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色的辙印,很快又被新的雪盖住。小樱展开那张纸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一张表,从今天起往后十五天,每天的高低温、风速、降水概率、体感温度估算,每一个数字旁边都标注了数据置信度。今天最高温零下四度,最低温零下九度。明天最高零下七度,最低零下十五度。第三天最高零下十二度,最低零下二十三度。
"那个降幅……"小刘探头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第三天就零下二十三了?这比原模型快了将近四倍。"
郑教授的预测跟系统的倒计时开始出现偏差了。系统说极寒三十天后覆盖全境,但按照这张表上的降速,零下七十度可能十天之内就会到达。小樱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抬头环顾了一圈正在搬运取暖炉的众人。方远搬着底座走在前头,老刘扛着烟囱管跟在后面,佐助蹲在地上调整炉子的进气阀门,美咲在旁边递扳手。
所有人都穿着两层以上的衣服,说话时呼出的白汽在室内也隐约可见。方远的小女儿戴了一顶毛线帽,裹在粉色羽绒服里面像一颗圆滚滚的糖果,英短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偶尔抬起爪子碰碰她的裤腿要吃的。
小樱走过去蹲在佐助旁边帮他扶住炉体。他的手指冻得微微发红,拧螺丝的动作还是那么稳。她递给他一把合适的扳手时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发现他的指甲缝里嵌了黑色的机油,已经凝固成硬块。她想起上次看到他手上有这种机油还是在暴雨末世之前,那时候是修一台抽水泵,泵修好了水也退了,他手上就这么脏。
"郑教授说三天内不需要联系他。"小樱压低声音说,"他说把殡仪馆的事收尾就过来。"
佐助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直起身试了试炉门开关的顺滑度。"嗯。方远今天去铁路仓库拉保温棉,小刘留守记录数据,老宋下去清另一个通风口。你负责对接物资整合,把所有东西按紧急程度重新分级。"
"你呢?"
"我去一趟市中心的设备市场。"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柴油发电机的配件缺几个,市场今天最后一天营业,明天就封城了。"
封城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小樱的胸口却紧了一下。"消息确认了?"
"方远今早收到的内部通报。明天零时起全市范围实行交通管制和物资统一调配,所有非民生类商业场所关闭。"佐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我还有大约十个小时。"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小樱,上面是几样配件的型号和数量。她接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松开转身去穿外套。方远跟他一起出门,两个人挤进面包车之前说了几句什么,方远点了点头,车窗摇上去的时候小樱看到佐助偏过头来朝楼上的窗户看了一眼。
她站在窗边朝他挥了一下手。他看到了,嘴角动了动,然后发动车子倒出了车位。
面包车消失在小区门口之后小樱收回视线,把那张配件清单仔仔细细读了两遍,然后开始着手物资重新分级的工作。她搬出佐助之前做的那份总表,把所有物资箱上的标签扫了一遍,和实际库存一一核对。郑教授带来的取暖炉和燃料棒算是新增项,放到一级物资里。药品中抗生素和镇痛药放一级,维生素和常规消炎药放二级。食物按保质期长短分三级,最短的优先消耗。
她蹲在地上埋头整理了两小时,中间方远妻子端了杯热水放在她旁边,老宋从掩体下面爬上来报了一声"北角第二个通风口已经清了",美咲抱着英短过来问药品下午怎么验收。小樱一样一样地处理,声音平静,手上的动作始终没有停顿。
快到中午的时候方远妻子站在窗边喊了一声:"外面有动静。"
小樱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小区门口围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都穿着厚衣服裹着围巾,站在铁栅栏门外面朝里面张望。有个人正在推门,铁门被摇得哐当响。门卫室早就没人了,保安前天就不见了,锁是后来方远找了一把新锁挂上去的。
那十几个人看到有人从楼上探头就躁动起来,有人开始喊:"开开门!我们也是这小区的人!为什么不让我们进来!"有个女人把手从栅栏缝里伸进来挥舞,手套是湿的,沾了雪水在冷空气中冒着白汽。
方远妻子脸上的血色褪了一些。小樱看了片刻,转身下楼走到门口。铁栅栏门外那十几个人看到她出现安静了一瞬,然后此起彼伏的声音又涌上来:"你是物业吗?让我们进去啊!外面太冷了!""隔壁小区的门锁了不让进,我们只能回来这边!""我家就在三号楼,我带了钥匙为什么进不去!"
小樱隔着铁栅栏看着他们。那些人里有面熟的,常年在楼下下棋的老头、对面楼每天傍晚溜达的小夫妻、一楼开小卖部的老板娘。每个人都裹着比昨天厚几倍的衣服,有的人连手套都没戴,手背冻得青紫,有的人鞋子还穿着夏天的网面运动鞋,踩在雪地里湿透了大半。
"我们不拦住户。"小樱的声音不大,但冷空气让声音传得特别清晰,"但每栋楼的单元门都从里面锁了。你们是哪栋楼的,报一下楼号,我让人从里面开。"
人群安静下来,开始七嘴八舌报楼号。小樱听着,分辨出四号楼的有两个、六号楼有一个、三号楼有三个、还有两个住在隔壁小区的不属于这里。她安排方远妻子从对讲机联络对应楼层的住户开门,又转头对那两个隔壁小区的说:"你们去你们自己的小区找入口,这样冻着不是办法。"
那两人中的一个中年男人急了,伸出手隔着栅栏抓住了小樱的袖子:"那边也锁了!我们回不去!就让我们进来避避吧,就一会儿,等雪小了就走。"
他抓住袖子的力道很大,手指冰凉地隔着布料压在她的手腕上。小樱没有挣开,看着他冻得发青的嘴唇和眼睛里那种濒临崩溃的光,几秒钟后她说:"后面那栋七号楼有一楼的大堂,玻璃门能推开。你们从小区北边的消防通道绕过去,那边栅栏有一个缺口,钻过去先进大堂躲着。"
她说了几遍路径和缺口的位置,那十几个人听完之后立即转身往北跑,雪地上踩出一片杂乱的脚印。抓着袖子的男人松开手,跟着人群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朝小樱喊了一声"谢谢"。
小樱站在原地搓了搓被捏痛的手腕,把铁栅栏门上的锁又检查了一遍,转身走回楼道。方远妻子在楼梯拐角等她,脸色不太好看:"让他们进来了吗?"
"没有进楼,让他们去七号楼大堂了。"小樱往上走,"但只能躲一时。明天封城之后情况只会更糟。"
方远妻子咬着嘴唇跟着她上楼。两人走回房间门口时小樱看到门框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铅笔画的,一个箭头指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老宋画的,他在用这种方式给可能迷路的人指路,从楼道口到地下掩体的最短路线。
老人拿着铅笔蹲在走廊地上又画了一个箭头,柯基蹲在旁边哈着白气看他。他发现小樱回来就抬了抬头:"多画几个,保不齐有人进来的时候慌张找不着路。"
小樱蹲下来跟他一起画。两个人的铅笔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留下断续的白色线条,箭头一个接一个拐向配电房的方向。画完最后一道小樱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老宋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摸到他手背上冻得发硬的老年斑。
"宋叔,你女儿有消息了吗?"
老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早上借方远手机打了一次,还是关机。"他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再等等吧。她现在一定还在路上,雪大堵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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