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慢慢往楼下走了,柯基跟在他脚后,尾巴耷拉着。小樱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听到楼下传来铁梯被碰响的金属声,然后是掩体里煤油灯光映上墙壁的暖黄色光晕。她吸了一下鼻子,转身走回房间。
下午两点左右雪停了,但天没有亮起来。云层反而更厚了,压得很低,整个天空像一块磨砂的灰玻璃搁在楼顶。小刘每隔半小时读一次温度数据,读数一条比一条低:零下七度、零下八度、零下八点五度。他用红线在郑教授给的预测表上标注实际值做比对,两条线几乎重叠。
方远下午三点多回来了。皮卡的车厢里塞满了工业保温棉,用塑料布裹着整整三大包。他跳下车的时候脸色发青,嘴唇裂了几道口子,小樱递了杯热水给他他接过去没急着喝,先说:"铁路仓库那边已经开始有人把守了,我今天能拉出来这批全靠同学偷偷放行。他说明天开始一切民用调拨全部暂停。"
"市场那边呢?佐助回来了吗?"
方远喝了口水。"他没跟我一路。我走之前他还在市场里排队,那家店门口排了三十多号人,他排在前面。但市场今天下午五点就关门,他应该赶得上。"
小樱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半。她走到窗边望着小区门口的方向,雪停之后路面重新露出来,但雪水跟泥土混在一起成了灰黑色的泥浆,覆在铺满雪的地面上像一道道伤痕。七号楼大堂的玻璃门里隐约能看到几个缩着的人影,那十几个人还真找到了缺口进了大堂,正靠着墙壁挤在一起。
英短跳上窗台蹲在小樱旁边,琥珀色的眼睛也望着外面。猫今天一整天都很安静,不怎么吃东西,但也没闹。美咲说猫能感觉到气压变化,每次降温之前都会这样。
四十分钟后方远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递给小樱:"你老公。"
小樱把手机贴到耳边,那头佐助的声音隔着一层电流传过来,比平时更远一些。"配件买到了。但车开不出来,市场的停车场出口堵死了,至少两百辆车挤在一起。"
"你现在在哪?"
"市场侧门。步行大约四公里。配件有点重,要分两趟搬。"他顿了一下,"你找个人到小区北门等我,我先送一趟回去。"
"我去。"小樱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快,"北门消防通道那边,我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她抓起外套和方远给的备用钥匙,出门前又折回来往口袋里揣了两个暖手贴和一块巧克力。下楼时经过老宋画的一串箭头她顺着跑过去,从配电房侧面的消防通道绕出去。通道口堆了半人高的雪,她一脚踩进去淹到了小腿肚,冷雪灌进靴筒冰得她咬紧了牙。
她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北门,果然看到栅栏缺口还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口站着一个人影。佐助正弯腰把一只工具袋放在脚边直起腰来,看到她穿过来目光闪了一下。他的外套从头到脚都是湿的,袖口和裤腿沾着泥浆,但脸上表情很平静,像只是出去散了会儿步。
"就这么多?"小樱走到他面前看他脚边的工具袋。
"第一批,最沉的配件。"他把工具袋拎起来递给她,"剩下两袋轻的,我二十分钟后送回。"
小樱接过工具袋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一触即离,凉得像冰块。她从口袋里摸出暖手贴塞进他掌心:"拆开贴衣服里。巧克力你留着路上吃。"
他看了她一眼,把暖手贴和巧克力都收进口袋,然后忽然伸手把她肩膀上沾的一片枯叶拂掉,动作快而随意。"北门进去的通道雪很厚,你回去的时候踩着我的脚印走,别踩偏了。"他说完就转身沿巷子走了,步子很快但稳,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鞋印。
小樱拎着工具袋从原路返回,果然踩着他的鞋印走比之前轻松多了。回到楼上卸下工具袋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她对着手心哈了几口热气搓了搓。方远妻子递了双干袜子和拖鞋过来让她换上,她换了鞋才发现自己靴筒里面全是雪水,脚趾头冻得通红。
佐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两趟跑完他的外套上又结了一层薄冰,脱下来的时候发出咯吱的脆响。他把配件一样样摆在桌上核对,老刘在翻说明书研究怎么装。所有人围过来看了几眼又散去各忙各的,只有小樱还站在桌边看着他拆包装。
"手。"她说。
佐助正拆一个密封袋,闻言停了手看着她。小樱把他的手拉过来翻过来看,冻得又青又红的手指关节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渗着极淡的血丝。她转身去医药箱翻出冻伤膏,挤了一坨在手心搓热了,然后握住他的手慢慢涂抹。乳白色的药膏在接触皮肤的时候微微发热,他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缓过来。
"明天封城,"她低着头涂药膏,"郑教授的人进不来了。"
"他说三天不联系我们。"佐助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三天之后他应该已经收尾了。"
药膏搓完了,小樱松开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握着没放开,她感觉到他的掌心温度正在慢慢回升,从冰变成了凉,从凉变成了微温。他反手扣住她的手指,用了极轻的力道捏了一下她的指节。
晚饭是热汤煮面条,加上几片罐头肉和冻干蔬菜。所有人围着桌子坐,方远的小女儿坐在佐助腿上吃面条,吃得满嘴汤汁,英短仰着脑袋守在旁边等掉下来的碎渣。柯基趴在老宋脚下啃一块骨头,啃得很认真,爪子捧着骨头翻来覆去地找角度。
老刘忽然说:"都多吃点,明天开始可能就不太方便生火了。取暖炉虽然能煮东西,但火力有限,大锅饭效率低,以后可能改小灶。"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大家夹面的频率明显加快了。小樱低头吃面的时候余光扫到方远妻子在偷偷往女儿碗里多夹了几片肉,小姑娘没发现,吃得很开心,碗底朝天之后仰起脸来冲妈妈笑,露出一排小小的乳牙。方远伸手揉了揉女儿头顶的毛线帽,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方远带着老刘和小刘去下层掩体安装取暖炉。佐助去检查通风管道的单向阀密封性,美咲帮方远妻子收拾碗筷。小樱坐在沙发上核对物资总表,英短跳上来蜷在她腿边,尾巴搭在她手腕上。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那种小而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地响,像有无数只指甲在敲。
她把最后一个数字对完合上本子,透过窗户看到对面楼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大部分住户已经搬离或者熄灯省电了,只有两三个窗口透出摇曳的烛光,像漂浮在黑暗中的几点萤火。楼下七号楼大堂里那十几个人的身影还在,他们靠着玻璃门坐在地上,有两个在来回踱步取暖,动作很小很小,像是怕消耗太多体力。
小樱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方远妻子:"家里还有多余的旧毯子吗?"
方远妻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窗外,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走进储物间翻了一阵抱出三条半旧的毛毯和两件厚棉服。"这些够吗?"
"够了。我送下去。"
小樱抱着毯子和棉服从七号楼侧面的消防通道绕到大堂的侧门,那扇门是朝里开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十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她。空气里弥漫着冷湿的人气,混杂着汗味和呼吸凝结的水汽,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她把毯子和棉服放在地上。"先拿这些御寒。明天白天如果雪停了你们再想办法找更稳妥的落脚处,别一直在这儿冻着。"
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女人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厉害,但还是冲小樱鞠了一躬,嘴里反复说着谢谢谢谢。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七嘴八舌地表达感激,一个老头抽着鼻子说姑娘你是好人会好报的。小樱摆了摆手没多说,从侧门退出去重新把门掩好。
冷风重新包围过来的时候她站在原地哈了口气,白汽被夜风扯散。她仰起头看天,雪粒打在脸上微痛。头顶的天空完全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混沌的灰暗在旋转飘落的雪幕后面沉沉地压着。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雪地上又多了一行新的脚印,跟佐助傍晚留下的那串在某个交叉点重合了。
回到楼上方远他们已经把取暖炉装好了。第一台炉子安在上层地下室的角落,管道的排烟口接到改过的通风竖井里。方远蹲在旁边调试进气,老刘忙着拧最后一截烟管,小刘举着手机当手电照着。炉膛里塞了几块压缩燃料棒,方远划了根火柴丢进去,火苗舔上来发出低沉的呼呼声,暖意很快从炉体向四周扩散开来。
所有人围着那台炉子站了一圈。方远的小女儿被方远妻子抱着凑近了一些,小姑娘伸出小手感受那股热浪,眼睛亮晶晶地问:"妈妈,这是火吗?"
"是火。"方远妻子把她的手轻轻拢回来,"别靠太近,烫。"
英短已经蹲到了炉子正前方半步远的地方,把肚皮对着炉火,眯起眼睛发出满意的呼噜声。柯基也慢悠悠挪过来趴在英短旁边,两只动物隔着约莫一拳的距离各自伸展着四肢,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的休战协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