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纯粹的、铺天盖地的白。她一步踏出侧门踩进积雪,雪没过了小腿肚,比她昨天出去接佐助时又深了将近一拃。天上没有再下雪了,但天空的颜色是一种沉甸甸的铅灰,像一整块巨大的冰盖扣在城市上方,把所有光和颜色都压扁成灰白色的平面。
街道上没有人。没有车。没有任何移动的物体。整条街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结了一层薄冰,门缝里渗出来的寒气凝成一条条细长的冰挂。路灯杆歪了几根,是被雪的重量压斜的。电线上的雪积得太厚把线坠成夸张的弧度,有些地方已经断了,黑色的线头垂在雪面上像枯死的藤。
老宋在前面带路,他的脚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深坑,每一步都精准地选在雪层最浅的位置走。小樱和佐助跟在他身后沿着他踩过的路径前进,三人之间保持着大约五六步的距离。空气冷得让人的肺轻微刺痛,每吸一口气都能感觉到鼻腔深处的粘膜在迅速收缩。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穿过了三条街,老宋停下来指了指左侧一条窄巷子。"从这儿穿过去能绕开主路的大风口。以前这边是个菜市场,后来改造拆迁没拆完,有些半截墙还能挡风。"
他们拐进巷子。果然两侧残存的墙壁挡住了大部分寒风,但巷子里堆着乱七八糟的建筑废料和积雪,走起来更费劲。佐助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捡来的铁管探路,每戳一下确认下方没有坑洞才迈步。小樱跟在他身后,脚步踩进他留下的鞋印里,两个人相距不到两步,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交织又散开。
走到巷子中间时老宋忽然停住了,蹲下来用手扫开一小片雪面,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地面。他抬头看了一圈四周的残墙,表情变了一下:"这边有人来过,拖过东西。"他指了指地面上几道被雪半掩的划痕,很深很长,像重物被拖拽留下的痕迹,"昨天夜里刮大风之前留下的,风向还没把雪填平。"
小樱也蹲下来看那些划痕。拖痕从巷子深处延伸出来,拐向主路的方向,不止一道,至少有七八道,拖行的方向一致。她顺着拖痕的方向抬头望去,巷子尽头通向的是主路的方向,再往前走的区域她隐约有印象——那边有几个居民小区,还有一家社区卫生站。
"可能是有人转移伤员。"她站起来,"也可能是搬运物资。"
老宋摇了摇头。"拖痕太深了,如果是运送物资的正常搬运,拖运面应该更宽更浅。这个更像是……"他没说完,但眼神往下沉了一下。小樱明白他的意思,这个拖痕的深度和形态更像是人在雪地上被拖拽时留下的痕迹。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佐助继续往前探路。巷子穿过去之后是一条更宽的主干道,两边的商铺门窗大多被砸开了,橱窗玻璃碎了一地,雪从破口灌进去堆满了店铺的地面。一家超市的卷帘门被撬开了一半,里面货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包装袋和翻倒的购物篮,几根火腿肠被踩扁在结冰的地砖上。
小樱站在超市门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跟上佐助。他们没有进去。那些东西现在不属于任何人,等掩体有富余的人手和精力才能考虑收集外部资源,现在最关键的任务是摸清去城西的路线和沿途的隐患。
佐助在前面掏出老宋的旧地图在风雪中展开了一角,用指腹在纸面上划了一条线。"从这儿走沿河路,河面冻了之后能当平路走,比绕街道快四十分钟,但风险是冰层的厚度不确定。"
"河冻了几天了?"小樱凑过去看地图。
"三天。"
"三天冰面太薄了,走不了人。"老宋果断否了,"我建议还是绕东边那条沿山小路,虽然远一些但安全。那边本来就是当年备战时修的运输通道,路面宽且经过加固,就算积雪深也踩得实。"
佐助把地图收了。"走吧,走到小路尽头折返。"
三人继续前进。沿着老宋指的方向拐上一条依着小土坡延伸的水泥路,路面果然比主路的积雪浅一些,鞋底能碰到坚实的地面。风在这里被土坡挡住了大半,走起来没有前面那段吃力。路两侧的树枝上挂着长长的冰凌,在灰白天光里泛着冷白的亮光。
走了大约一公里后小樱看到路边的雪地上有一排脚印,新的,看印记的轮廓像是成年男性的鞋底,尺码偏大。脚印从路边的一栋居民楼里出来,沿着小路往前延伸,方向跟他们一致。她示意佐助看那排脚印,佐助蹲下来查看了一下新鲜程度,然后站起来打了个手势——继续走,但放缓速度。
他们沿着那排脚印又走了大约四百米,脚印在一栋废弃的配电室门口消失了。配电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门口雪地上有踩塌过的痕迹,显然这个人进去了没有出来。佐助站在门外侧耳听了一会儿,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朝老宋和小樱摇了摇头,三人继续向前,绕开了那间配电室。
回程的路走得比去时快,身体的冷在持续移动中反而保持了一种相对的稳定。快到北门时小樱的靴子踩进一个被雪埋住的凹坑里崴了一下,佐助反应极快地回身一把拽住了她胳膊。她稳住身体站直之后发现他的手在她上臂上握得很紧,透过三层衣料都能感觉到指节的力道。
"没事。"她说。
他又多握了两秒才松开,低头看了一眼她踩的那个坑。"这边雪下面有暗沟,回去之后告诉所有人走的时候绕开这片区域。"
回到北门时三个人脸上都结了一层薄霜,睫毛上的白霜让视野变得微微模糊。老宋在前头推开通往通道的侧门钻了进去,佐助侧身让小樱先进,她弯腰通过门框时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护在她后腰上方,虚虚地托着,像怕她再被什么绊一下。
铁梯爬到一半时暖意已经从下面漫上来了,像从深处涌上来的一团看不见的软云。方远在梯口接应,递过来三杯热水,小樱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几乎握不住杯壁,太僵了,隔着杯子壁传来的烫意起初是刺痛,然后慢慢转化成了一种迟钝的舒适。
她蹲在炉子边取暖,脱了靴子把脚伸向火源方向,靴筒里倒出几粒融成冰渣的雪水。方远妻子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她擦脚,小姑娘跑过来把英短放进她怀里,猫身上的暖意贴着胸口慢慢扩散开来。
佐助蹲在她旁边也在烤手,他的手指冻得发红但没裂口,今天戴了他自己找出来的那双厚皮手套。她伸手过去碰了碰他的手背,凉的,但比回来路上好多了。两个人蹲在炉火前各自沉默着回暖,火苗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两双靠近的手映成同一种暖橘色。
"路线摸清了。"佐助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走沿山小路来回大约三小时单程,全程没有大的障碍。如果开车,沿河路段不能走,但东边那条辅路保持通行。"
"郑教授那边如果第四天还没消息,我们开车去。"小樱把英短往怀里拢了拢,"把那条路走到尽头的位置标在图上,到时候分两组人出动,一组开车过去接应,一组留守准备接物资。"
小刘在旁边把记录的新路线信息输入了地图标注系统。老宋从口袋里摸出铅笔在自己的旧地图上又加了几笔。所有人各自忙碌着,每一个动作都在把那个三天后的预案又往上垒了一层砖。
晚饭后小樱把英短还给美咲,自己爬到了上层的配电房通道口坐了一会儿。那里离地面近一些,冷风从缝隙里渗进来,但同时也带来了一线细小的光线——天还没完全黑,外面那种灰白色的天光透过积雪层折射进来,在通道的墙壁上投下微弱而朦胧的反光。
她侧耳听了很久。上面一片死寂,连风的声音都隔了层厚厚的雪传下来变得含混而遥远。但就在她准备返回的时候,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叮的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积雪和混凝土的层层阻挡只剩下几乎无法辨认的余响。
她屏住呼吸等了很久,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她把那只耳朵听到的细微动静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慢慢沿着铁梯爬回了掩体。暖光重新将她包住的时候佐助正好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炉火和满屋子走动的身影碰到了一起。
小樱走过去坐到他旁边。"上面好像还有别人。"
佐助看着她没说话,等她继续。
"很远的动静,不确定是哪里传来的。"她把手伸向炉火,"可能是其他避难点的人,也可能是郑教授那边的设备运作。不管是什么,至少说明地面上还有活着的。"
佐助把手覆在她手背上,炉火的光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照成一个连贯的温暖形状。他什么都没说,但小樱感觉到他拇指在她虎口处来回蹭了两下,像在确认她还完整地在这里。
掩体里的人陆续歇下了,炉火重新添了柴,把九十多平米的暖光空间维持在一个稳定的舒适值。方远妻子在给女儿读故事书,声音低低的,只有几个字能听清,但那种音节起伏的韵律本身已经足够哄睡。美咲的毛衣织完了一只袖子,她把半成品叠好放在旁边,抱着英短躺进了睡袋里。老刘在炉子边守夜,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偶尔往炉膛里添一块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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