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樱把那截火柴棍夹进笔记本里。她去找了佐助,两个人在掩体北角一个僻静的位置蹲下来,她把笔记本打开给他看那截火柴。
"里面的人知道我们在附近。"她压低声音说,"火柴棍放在台阶上,这个位置选得很显眼但又不算直白,像在试探我们会不会发现。"
佐助看着那截火柴棍沉思了几秒。"如果我们发现了却不做回应,他们可能会换别的方式。如果我们回应了……"
"就需要确定用什么方式回应。"小樱把笔记本合上,"敲管道。用跟他们一样的节奏,换一组不同的间隔,确保不是模仿而是对话。"
两个人商定了回应方案。当夜凌晨两点,佐助钻进通风管道移动到检修铁板的位置,用手指在铁板上敲了一组四短一长的节奏。敲完之后他贴耳在铁板上听了五分钟,对面没有立即回应。他原路退回掩体,小樱在通风格栅附近等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回去躺下。
第二天夜里同样时间,佐助再次钻进管道。这一次他刚敲完第一组节奏,铁板那边就传来了清晰的回响。一长两短,停顿,再一长两短。重复了两次之后对方停顿下来等他的反应。佐助按事先商定的方案敲了一短一长作为确认接收,然后双方沉默了几秒,铁板那边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比之前的力道弱了一些,像在表达某种缓和的信号。
佐助没有进一步回应,保持了克制。他退回掩体之后跟小樱在炉火边坐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并肩听着火焰燃烧的声音。那扇门和那些敲击声的存在像一块新的压舱石沉进了掩体的底部,让所有人在原本已有的重量感之上又多了一份踏实。
"至少不是空的。"小樱最后说了一句。
"嗯。"佐助把她的手攥进掌心里握了一会儿,"里面有活人。"
第十三天夜里,通风管道那边的敲击变成了一组更长的序列。佐助这次带了一支笔和一张纸条进去,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检修铁板下方的一道缝隙里,纸条上只写了一个字:谁。
铁板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佐助以为对方已经离开了。然后铁板被从另一侧轻轻顶开了一道极窄的缝,一只苍老的手从缝隙里探出来,把一个同样折好的纸片放进了铁板下方的槽缝里。那只手缩回去之后铁板重新合上了。
佐助取了纸片退回掩体。纸片上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颤抖但清晰:"老郑的学生,廖某。老师在这里。"
小樱看到那行字的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角,但她没顾上疼。廖某——郑教授那个在殡仪馆对接的学生。郑教授当时说他在民政系统的殡葬管理科做技术员,可他怎么会出现在采石场的巷道里?那个岔道内部的空间通往哪里?
她把纸条拿给郑教授看。老爷子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再到某种沉甸甸的恍然,最后他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更哑:"小廖那孩子……他手上掌握的不仅是殡仪系统的冷库改造。他负责的那部分工作,调取的人防工程档案比任何人都多。他可能找到了更早年代的地下连通网络。"
第二天夜里佐助带了另一张纸条进去:"多少人。需要什么。"
铁板那边的回应在凌晨之前就传了回来:"七人。药品。燃料。"
纸条后面附了一份简短的清单,字迹比上一张稍微稳定了些,有些笔画甚至恢复了廖某原先那种端正的幅度,说明他写这张纸条时情绪比第一张平稳了许多。清单上列了几种抗生素和消炎药,以及一袋他们目前紧缺的燃料棒替代品规格说明。
小樱把清单看了一遍,转头去看郑教授。老爷子坐在电脑前面看着数据曲线的眼睛抬起来迎上她的目光,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瞳孔里有一种很深很静的东西。
"把药给他。"郑教授说,"燃料我明天想办法从手头的储备里匀一批出来。他带着七个人在那边撑了这么多天,不是容易的事。"
药品和燃料在第二天夜里被佐助带到了铁板那边。他按照约定的方式把包裹推进缝隙,铁板那边接过去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缝隙里塞回来一个小小的密封塑料袋。佐助带回掩体后打开,里面装着一截手工做成的蜡笔——红色,用蜡烛芯和某种彩色粉末混合凝成的,表面粗糙但握感扎实。
小姑娘第二天早晨在枕头边发现了这截红蜡笔。她举起那根蜡笔对着灯光看了半天,然后爬到妈妈身边问她能不能用这个笔画太阳。方远妻子拿过那截蜡笔帮她削了削笔尖,小姑娘坐在垫子上开始画,红色的太阳在纸面上迅速铺展开来,颜色浓郁而饱满,比之前用的任何一支彩笔都更沉更亮。
小樱蹲在旁边看她画完了一整张太阳,那张纸被小姑娘高高举起来要贴到墙上去。方远妻子把她抱起来让她自己贴,小姑娘踮着脚把纸摁在墙上,小手按了又按,确保边角都服帖了才松手。墙面上那轮红色的太阳跟之前那棵绿色大树挤在一起,树冠下面蹲着褐色的英短,树梢上顶着红色的太阳光,整面墙在这个地下深处渐渐变成一个挂在冬天里的小小春天。
小樱站起来转身时和佐助打了个照面。他站在几米外看着那面墙,嘴角有极淡的弧度,那是这些天里她难得看到的一点松动。她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隔着棉服传过来的体温在炉火的烘托下融成了一片。
掩体里忙碌的声响持续着,方远在清点下一批要运往采石场的物资,老宋在教杨磊怎么看通风管道的结冰厚度,方远妻子在给小姑娘扎新的辫子,美咲手里的毛线针第三件毛衣已经织到了腰部。一切日常如常,一切声响混在一起,但每个人的动作里都比之前多了几分笃定——那扇门后面有人,有回应,有交换,有一根红蜡笔从门缝里递出来,被一个小姑娘画成了太阳。
炉火烧得很旺。外面的气温还在零下四十度附近徘徊,风雪肆虐着封裹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表面。但掩体的深处,墙上两幅蜡笔画挤在一起舒展开了各自明亮的颜色,一棵树一捧阳光,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冬天里扎下了最牢的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8章
那棵树的枝桠用棕色蜡笔画成, 树干粗壮,从纸张的下缘顶到最上方,树冠铺展开来占满半张画纸。小姑娘在画里藏了细节,树干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树洞, 树洞里蹲着一团褐色的毛球, 形状像英短。树冠顶端几片油绿的叶子在这整面灰蒙蒙的混凝土墙壁上突兀地亮着, 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小樱每天经过时都要看一眼那幅画, 确认它还妥帖地贴在墙上, 没有被潮气侵蚀也没有被时间磨掉颜色。
极寒的消退比所有人预想中来得更快。零下五十度到零下四十八度用了整整一周, 但之后回升的速度逐渐加快,像某种积蓄太久的势能找到了释放的出口。零下四十度、零下三十五度、零下三十度,数字一格一格向上攀爬, 掩体温度计里那根水银柱像从漫长冬眠里苏醒过来的小蛇,一寸一寸重新舒展开僵直了许久的身子。
有一天早晨小樱推开配电房那扇被封的铁门,铰链发出了松动的声音。她用力推了一把把门打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时她本能地缩了缩肩膀,但随即意识到那股风的温度跟之前不同了——依然刺骨, 但不再像刀刃一样直直割进肺腑。她站到门口向外望,雪层覆盖着一切, 厚得几乎把一楼的窗户全埋了。可天空的颜色变了一些,从铅灰变成了浅灰,云层缝隙里偶尔透出的日光薄而苍白, 像一张洗了很多遍的旧纸。
方远带人把出入口的积雪清出了一条窄道, 两侧雪墙比人还高,夹着中间一段灰扑扑的泥地。小樱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路面,表层几厘米还冻着硬壳,但底下隐约泛出一丝柔软的质地。泥土。是泥土。她跪在那里用手掌贴着那小块裸露的土地, 感觉到掌心底下有极其微弱的潮意渗出来,像什么东西正在土层深处缓慢地苏醒。
当天夜里,系统的提示音在小樱和佐助脑海中同时响起。简洁的,带着一种任务完成后的释然感:"极寒末世任务完成。穿越倒计时:七十二小时。下一世界:待定。"待定两个字让小樱多看了两眼,但系统面板很快暗下去没有更多解释。她在炉火边偏头看向佐助,他正低着头把一根木柴送进炉膛,火光映在他侧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知道他听到了。
接下来的几天所有人都在为真正意义上的春天做着准备。廖某带着人从采石场撤出来融入了掩体的生活,二十多个人挤在九十平米的空间里虽然拥挤却热闹得恰到好处。方远妻子每天变着法子调剂伙食,美咲的毛衣又织完了一件,杨磊和陈慧开始结伴去地面清理小区通道上的残雪,老宋扛着锄头把门口那片冻土翻了一遍。郑教授在电脑上运行最后一个数据模型时,屏幕上那条曲线的末端已经上扬到了零上二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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