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想当宫中女官,她想做朝臣。她得想个法子,让天后允她科举。
芙蓉园本是皇家禁苑,寻常日子从不对外开放,也只有太平公主出面,才能把这满园春色独占一日。
望舒到的时候,园门外已停了好几辆华贵马车,车身上镶着玉饰,挂着族徽。相形之下,狄府那辆素净的马车,倒显得有些寒酸了。
望舒跳下马车,理了理裙摆,随着引路的宫女往里走。
宴席设在芙蓉池畔的水榭里,四面雕窗大敞,池上的风穿堂而过,吹得轻纱帷幔飘飘荡荡。
远处几株老杏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卷,纷纷扬扬落在水面上,荡开层层涟漪。
水榭里已坐了不少人,珠围翠绕,衣香鬓影。
年纪皆在十岁上下,有的大约十二三,有的比望舒还小些。她们三三两两地坐着,品茶,赏花,凑在一处低声说笑,环佩叮当,姿态矜贵。
望舒走进去时,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随即又飞快移开,仿佛不曾看见她。
“那是谁家的?”
一个穿石榴红衫子的女孩低声问身旁的同伴。
“狄家的。”同伴撇了撇嘴,声音压得低,“她爹在大理寺当差的那个,听说天后常召她进宫。”
“狄家?哪个狄家?”
“夷狄之后,家里连个爵位也没有,更无世家门楣。”
问话的女孩哦了一声,再看向望舒的目光里,便多了丝微妙的不屑,不再说话了。
望舒被宫女引着走到为她安排的席位前,刚坐下,邻座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女孩便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茶盏往另一侧挪了挪,像是怕沾着什么不洁之物。
望舒:?
这等阵仗,她还没经受过。
可这也是她头一回参加太平的宴席,太平还小,从前的宴饮都是天后办的。
天后宠她,那些人见了她,自然跟着吹捧。
可这些贵女们,祖上不是国公便是郡王,个个都比她狄家门第显赫。在她们眼中,她狄望舒,不过是个靠着天后恩宠硬挤进这圈子的暴发户罢了。
望舒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脾性,谁不是千金大小姐?她不跟这些小孩子计较。
正思忖间,水榭外传来一阵环佩声。宫女掀开纱帘,太平公主到了。
太平今日着一袭暖黄襦裙,一头乌发梳成精致的双鬟望仙髻,鬓边簪了一朵半开的牡丹。她年纪虽小,通身气派却已初具雏形。走进水榭时,原本还在低语的贵女们纷纷起身,齐声道:“参见殿下。”
太平微微抬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在望舒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微弯。“都坐罢,今日不过是赏花玩乐,不必拘礼。”
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环顾一圈,对身旁的宫女招了招手,指了指望舒的方向。
“怎么把狄家娘子安排到角落里去了?把她的席位挪到这边来。”
宫女应声而去,将望舒的席位从角落搬到了太平右手边,最靠近主位的位置。
这席位一挪,方才还在低声说笑的几个女孩同时静了一瞬,才又重新开口说话,声音却比先前更轻了,目光时不时往望舒这边飘。
那个方才挪了茶盏的藕荷衣裳女孩,脸色微微变了变,低下头,装作专心吃茶。
望舒被挪到太平身旁,大大方方地落座,还冲太平眨了眨眼。太平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宴席开始,宫女鱼贯而入,呈上一道道精致点心。
里头有望舒喜欢的水晶梅花包、翡翠烧卖、杏仁酥酪、蜜渍樱桃。每一样都小巧玲珑,盛在白瓷碟中。
女孩们斯文地夹着,小口小口地品,偶尔低声说几句闲话。十岁左右的女孩,聊的无非是长安城里的新鲜事、谁新得了什么好东西、谁的衣裳是在哪个铺子裁的。
望舒其实满肚子长安城最新秘闻,可旁人不理她,她也不凑趣,只管专心吃。吃得正酣,却听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狄家娘子倒是好胃口。”
说话的是坐在太平左手边的女孩,约莫十一二岁,生得眉目明艳,穿一袭海棠红织锦袍,头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一动便摇摇生辉。
望舒认得她,永安郡主,在座贵女中,除却太平,便数她身份最尊。
望舒心下纳罕,怎么,如今连吃都不许了?
这永安郡主从她进门起便没正眼瞧过她,偏拣这时候来阴阳怪气。
她身边几个女孩以扇掩唇,笑了起来,目光落在望舒鼓鼓的腮帮子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总角之宴(十) 望舒还会写诗啊?
太平蹙了蹙眉。
望舒却不慌不忙,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才抬眼看向永安郡主,含笑道:“这点心实在做得太好了,殿下这儿的厨子果然名不虚传。郡主不妨也尝尝这个梅花包,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太平看了她一眼,笑着执起筷子,夹了一枚梅花包放到永安郡主碟中。“望舒说得是,这梅花包确实不错,你尝尝。”
永安郡主看了看碟中的包子,又看了看太平那副护犊的模样,脸上的笑意僵了一僵。她夹起包子咬了一小口,笑道:“味道果然好,多谢殿下。”
宴至半酣,宫女撤下点心,换上新沏的阳羡茶。永安郡主放下茶盏,向太平笑道:“殿下,今日春光明媚,园中花开正好,光坐着吃茶,未免辜负了这景致。咱们不如来玩个游戏?”
太平挑了挑眉:“什么游戏?”
永安郡主环顾四周,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望舒,笑道:“既然是春日宴,有伶人清音佐酒,自然也该有些诗情画意。咱们不如来作诗,如何?”
这话一落,在座的贵女们纷纷附和。
“这个好,既雅致又有趣。”
“咱们在座谁不会几句诗?也算是以文会友了。”
太平蹙了蹙眉,作诗这种游戏,听着简单,实则最考功底。在座的贵女们,哪一个不是自幼便请了西席在家中悉心教导?
她们读诗作文乃是日常功课,信手拈来也不在话下。
可望舒的情形她清楚,狄仁杰清廉,家中请的不过是个落第的举子,教的也只是些经义基础。
论诗文功底,比不得这些自幼熏陶的名门贵女。永安郡主偏挑了这么一个游戏,存的什么心思,太平看得一清二楚。
她正要开口拦住,望舒却先她一步出了声。
“郡主这主意好。”望舒笑道,她正想怎么立人设去读书科举呢,“我正愁光吃茶赏花不够尽兴,作诗倒是热闹。只是我读书不多,写得差了,诸位可别笑话我。”
她说得坦荡,倒让永安郡主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狄家娘子说哪里话,不过是游戏罢了,谁会笑话谁?”
太平看了望舒一眼,见她面上毫无怯色,便知道这丫头心里有了计较,也不拦了,只淡淡地道:“那就开始罢,离云,拿纸笔来。既是永安提议的,便从永安起头。咱们以登高为题,如何?”
太平一声令下,宫女们便端了纸笔上来,在每人面前的小几上铺开。上好的宣纸,徽州的松烟墨,笔架上搁着两支粗细不同的紫毫——
太平这春日宴虽说是玩乐,排场却半分不马虎,连作诗用的纸笔,都是寻常官宦人家舍不得拿来日常用的东西。
永安郡主率先起身,走到水榭窗前,略一沉吟,便转身回到案前,提笔蘸墨,一行行清秀的小楷便落在纸上。她写的是一首五律,格律工整,用词典雅。搁下笔,身边的贵女们便凑过去看,纷纷称赞。
“郡主的诗越发精进了,这一句意境多好。”
“对仗也工整。”
永安郡主微微一笑,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望舒的方向,见她正低头写字,嘴角便弯了弯。“诸位就别夸我了,快写你们的罢,写完了咱们一起评一评,看今日谁的诗最好。”
贵女们便纷纷动笔,水榭里一时安静下来。太平自己也在写,写了两句便搁下笔,歪头去看望舒。
望舒写得轻松,太平拿起那张诗笺,只扫了一眼,眼睛就亮了起来。她抬头看了望舒一眼,颇有刮目相看之意,又低下头去重新看了一遍,嘴角翘了起来。
“这首诗倒是有点意思。”
永安郡主闻言,放下茶盏凑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诗笺上,那抹端庄得体的笑意便微微僵住了。
那是一首五绝,题目写的是《山寺》。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平仄工整,气象开阔。
永安郡主把诗笺拿起来看了两遍,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她自幼在王府跟着最有名的西席读书,学的是典故、章法、格律,写出来的诗自然是好的。
可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写出这种格局的句子来?
望舒哪会作诗啊,但她会背啊。
她心里念叨,白,等你长大了,等我日后发达了,让你也当官,她提拔!诗先借我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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