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也不想搭理,她没兴趣为别人的前程掉自己的脑袋,她不缺前途与钱,抱上陛下大腿就行了,结党营私就太过了,她的势力本就大,不能让陛下睡不着觉,很危险的!
她让周福都拒了,关门不许人进,不许收礼,哪个家仆敢收都赶走。
送礼的人不甘心,有人把礼物换成更隐晦的形式,托关系辗转相送。有人趁望舒在户部当值时直接把东西送到秦府门口,放下就走。更有甚者,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了崔夫人的行踪,把礼送到了狄府那边,指望走崔夫人的路子曲线救国。
崔夫人倒也不糊涂,也不许狄府收,尤其是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谁敢收就分家,自立府门。
周福被这些络绎不绝的送礼人折腾得没了脾气,望舒给他加了工钱,都拒了,人红是非多,是这样的。
但狄望舒这条路走不通,总有人会另辟蹊径。太平公主的府邸在这个秋天忽然变得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论权势论恩宠谁能及太平?
她本来在洛阳官场上就人缘极好,平日里来找她品茶论诗的、托她递话求情的、借她府邸办雅集的人络绎不绝。
但今年秋天登门的人明显比往年更多了一层心思,他们来的时候带着履历,走的时候留下名帖,话里话外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愿为公主殿下效力。
太平起初没有在意,她喜欢热闹,喜欢身边围着一群有才学的人,喜欢听他们吟诗作赋、议论朝政。
她的驸马没有实权,裴行俭那样的老臣又被母亲疏远,她虽然贵为公主,在朝堂上却一直游离在外。
她想参政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求望舒帮她往户部塞一个赵致礼,被望舒以“不了解”为由婉拒了,她虽然当场笑了说不介意,心里却是失落的。
望舒建议她与其养写诗吹捧的文人,不如投资会办实事的寒门弟子,她听进去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如今机会自己送上门来了。
这些是一批在裴炎案中被边缘化的中层文官,裴炎倒台后,他的党羽被清算殆尽,但还有一些与裴炎关系不深、却也没有任何靠山的中立官员,在这场风暴中被挤压到了官场的角落里。
他们没有被下狱流放,但升迁的路也被堵死了。
狄望舒那边大门紧闭不收入,武承嗣和武三思的门槛又太高,他们够不着也不想去够——
武氏兄弟争的是太子的位子,投靠他们等于赌上全部身家性命。
相比而言,太平公主既有武曌的恩宠做后盾,又没有直接卷入皇位争夺的漩涡,是这些寒门官员最理想的庇护人。
太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变化。
她让侍女把这些履历分门别类整理出来,有在地方上做过县令考课上上的,有在六部衙门里管过实务却被排挤的,有在大理寺写过判词但一直得不到升迁的。
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越看越觉得这些人比赵致礼之流强得多。
赵致礼文章写得好,但没做过实务,放到户部度支郎中的位子上根本撑不起来,望舒当初拒绝她是对的。
太平从中挑了几份最有分量的履历,带着进了宫。
太平把几份履历摆在母亲案前,用词并不张扬,只说是自己平日里结识的几个能人,品行才干都不错,正好几个职位有空缺,想请母亲看看能不能用。
武曌翻了翻那些履历,眉梢微微挑起,这几个人她都有印象,都算得上是能臣,“这些人你从哪里找来的?”
太平坦然地迎着母亲的目光。“他们都是女儿的门客。”
武曌目光从履历上抬起来,落在女儿脸上。太平没有躲闪,眼神里是坦荡荡的野心。
武曌靠在凭几上,嘴角笑得意味深长,她的女儿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并不意外,太平从小就聪明,在宗室子弟中是拔尖的那个,只是被她护得太好,一直活在她的羽翼下面。
如今这孩子自己悟过来了,开始学着自己走路了,她有什么好拦的。
“你手下如今有多少门客?”
“正经投了名帖的有二十余人,加上主动来投的,拢共三四十个。女儿筛选了一遍,真正有实务经验的不到十人,今日呈给陛下的这几份,是里面最拔尖的。”
武曌微微颔首,“这些人朕会让吏部安排,先从实缺做起,做得好再升。你既然收了他们做门客,就要管好他们。用人之道,不是收入那么简单,你举荐的人做了错事,帐是会算到你头上的。”
“女儿明白。”太平神色郑重了几分,“女儿不会给母亲丢脸。”
……
天越来越冷,洛阳开始下雪了,狄仁杰到秦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门房还以为又是什么不速之客,开门发现是他,愣了一下,忙领人进去。
狄阁老素来沉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今夜却脚步匆匆,连披风上落的雪都顾不上抖,径直往正堂走去。
望舒正在灯下批阅明州港新一季的运银船班次表,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就见父亲推门而入,眉间那道竖纹比平日里深了几分。她放下笔,起身迎上去。
“阿耶,出什么事了?”
狄仁杰让人都出去,把门关上,盈盈见状忙到院外守着。
他看着女儿,“望舒,来俊臣弹劾程务挺、王方翼,说二将与裴炎有旧,与李敬业暗通款曲,图谋不轨。陛下今日让婉儿拟旨,交大理寺复核。”
望舒的眉头微微蹙起,来俊臣弹劾武将不是新鲜事,裴炎死后他已经弹劾过好几轮了,但这次不一样。
程务挺已经被调离了禁军去了陇右,王方翼已经在太仆寺管马政,两个人手里都没有兵权了,再弹劾,就不是调职的问题了。
她问父亲打算怎么办,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抽出一份舆图摊在案上。那是陇右到安西都护府的军力部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驻军的人数、将帅姓名和防区范围。
他的手指从陇右划到安西四镇,语气沉重。
“望舒,你不曾去过西域,不知道那里的局势有多险。安西四镇,碎叶、龟兹、于阗、疏勒——是大周在西域的四个支点。这四个支点撑开的不是几座城,而是一整张网。网里兜着丝路南北两道,兜着西突厥十姓部落,葱岭以西的昭武九姓胡国。这张网的存在,让吐蕃不敢全力东进,让突厥不敢轻易南下。如果这张网破了——”
他的手指在四镇的位置上重重一点,“碎叶丢了,突厥十姓就会倒向吐蕃。于阗丢了,吐蕃就能从昆仑山北麓直插河西走廊。疏勒丢了,葱岭以西的胡国全部沦为吐蕃附庸。到那时候,大周失去的不是几座边城,而是整个西域。”
他直起身,看着女儿,语气越发沉重,“今日我在政事堂跟武承嗣争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个竖子目光短浅,说西域是虚耗国帑之地,说安西四镇每年军费几十万贯,换回来的不过是些胡商关税,得不偿失。我问他,撤了安西四镇,吐蕃人兵临陇右,陇右的军费要涨多少?河西走廊的商税要跌多少?他答不上来。但他背后是来俊臣,来俊臣背后是陛下对武将的疑心,我争不过他。”
望舒沉默了,父亲的判断没有错。如今徐敬业刚平,裴炎刚斩,朝中人心惶惶,北边的突厥默啜可汗又在蠢蠢欲动。以武曌的性格,最可能做出的选择就是收缩防线,把安西四镇的汉兵撤回来,集中兵力和财力守住内线。
上辈子她看历史的时候看过,垂拱年间,武曌迫于内外压力,放弃安西四镇,撤回驻军。史书上写得冠冕堂皇,徐敬业叛乱刚平,程务挺等名将被杀,北边突厥默啜可汗再度崛起,朝廷兵力和财力捉襟见肘,只得收缩防线,把有限的兵力集中在内线。
撤兵的真实动机从来不是单纯的财政计算,而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两场叛乱、清洗了宰相和武将班子的女皇,对所有人都不信任了。她要把兵力和钱攥在自己手心里,防内甚于防外。
于是安西四镇的汉兵撤了,吐蕃不费一兵一卒坐收四镇,论钦陵在青海方向腾出了手,几年后素罗汗山一战,王孝杰全军覆没。
那一仗的后果,是大周在西域的主动权从此易手,丝路商税锐减,河西走廊防务压力暴增,整个西北边疆格局被彻底改写。
朝廷为收缩防线付出的代价,远比当初维持四镇驻军的开销高出十倍不止。
而引发这一切连锁反应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就是程务挺和王方翼被杀,是整个武将班子被清洗殆尽,是朝廷再也没有能领兵守边的将帅。
但那是史书上的记载,是已经发生过的结果。如今的安西四镇还驻着一万多汉兵,西突厥斛瑟罗部还在协防,丝路商税还在源源不断地流进国库和银行。
撤兵的命令还没下,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阿耶。”望舒看着狄仁杰,“安西四镇不是虚耗国帑之地,丝路商税加上西域诸国协防牵制吐蕃西翼,这笔账是赚的。撤兵等于把杠杆送给吐蕃人,四镇一丢,青海方向的论钦陵就能腾出手来,整个河西走廊都危险。撤起来容易,再打回去就难了。程务挺和王方翼要保,但不是用求情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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