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儿将殿中的烛火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晕映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字迹上, 也映在武曌面无表情的脸上。
然后她抬起眼皮看向殿中站着的人。
太平站在御案前,还是太嫩, 在她面前藏不住任何事。
“你今晚进宫,就是为了跟朕聊丝路?”武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谁让你来的?”
太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武曌抬手制止了她。
“你不用替她遮掩, 你不懂军政,也不会看账册。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是狄望舒的手笔。”
武曌靠在凭几上,“程务挺、王方翼,朕要杀的人,她也要保。好啊, 让她来见朕, 就现在。”
婉儿应声退下。
殿中只剩下母女二人,太平站在原地, 咬着下唇, 她想开口替望舒说几句话, 但对上母亲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望舒来得很快,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进殿时脚步沉稳,神色平静,身上还穿着白日里在户部当值时紫色官袍, 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就从秦府直接赶过来。
她在御案前站定,端正地行了礼,目光坦然地对上武曌的视线。
武曌看了她很久,殿中只有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和博山炉中沉香袅袅升起的细响。婉儿无声地退到殿角,太平站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狄望舒,程务挺与王方翼的案子,朕已经交大理寺复核。你身为户部尚书,管的是钱粮赋税、银行国债,军政大事什么时候也归你管了?你要替程王求情,可以上折子。你让秦昀写证词,让姚崇连夜算安西四镇的军费账目,还让太平到大理寺替你安排人质证供状。你绕开了大理寺,绕开了政事堂,绕开了朕的旨意。你倒是手眼通天,连朕的女儿都成了你的传声筒。”
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那叠账册哗啦一声滑落了一角:“你何敢如此大胆!越权插手军政大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太平的脸刷地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婉儿一个极细微的眼神制止了。
望舒却没有退,她站在原地,等武曌说完,重新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直起身来,情绪稳定,声音平稳,坦然面对天子之怒,“陛下,臣并不是为程务挺、王方翼求情。”
武曌冷笑一声,“那你是为了什么?跟你父亲一样,为了李唐吗?”
“臣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保程务挺和王方翼两个人。”
望舒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着武曌的视线,“臣受陛下知遇之恩,起于微末,添列台阁,得相位,若臣也明哲保身,遇事三缄其口,那还有什么人为陛下谋划?”
她顿了顿,语气没有半分退缩,“今日之事,不是臣要保两个武将,是有人要借这两个武将的人头,砍断大周在西域的根基。来俊臣弹劾程王的供状,是酷刑逼出来的,来俊臣要杀程务挺和王方翼,杀了他们,安西四镇的军心一夜之间就散。陛下,到那时候,朝廷要花的钱是现在的几倍,而朝中再也没有能领兵守边的将帅了。”
她说到这里,眼中含泪,武曌对上她的眼睛,怔了怔,“陛下被小人蒙蔽,臣若坐视不管,才是辜负了陛下这些年的信任。臣不怕掉脑袋,臣怕的是,青史之上,史官写今日之事,会说陛下因疑而杀忠良、因惧而弃西域。臣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陛下背这个骂名!臣死不足惜,但陛下的青史名声,臣不能不争!”
武曌的气被她眼泪一冲,倒是去了大半,目光从望舒身上移开,落在那叠被拍落的账册上:“你说朕被小人蒙蔽,那你说说,朕被谁蒙蔽了?”
“来俊臣以酷刑逼供为能事,以罗织罪名邀宠。朝中人人皆知来俊臣是什么人,但人人都不敢说,臣敢说。”
武曌看着望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复杂的东西。来俊臣是什么人,她心里当然清楚。裴炎死后,来俊臣递上来的名单越来越长,从文官到武将,手段越来越狠。
朝中人人自危,人人噤声,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但她需要这样一把刀,用酷刑和诬告替她清除异己的人,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人。
“陛下,程务挺在陇右连打胜仗,把吐蕃人挡在积石山以西。来俊臣弹劾他们与李敬业暗通款曲,李敬业造反的时候他在陇右跟吐蕃人拼命,他拿什么暗通款曲?”
望舒看着武曌的眼睛丝毫不退,“臣今日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两个武将,不是为了什么情面,臣要保的是实实在在、能替大周守边疆打胜仗的将帅。程务挺这种人让他死在沙场上他绝不皱一下眉头,但如果让他死在来俊臣的酷刑和诬告之下,陛下,不仅他会心寒,整个大周的将士都会心寒。”
殿中安静了很久。
武曌抬手将那份被她拍落的账册捡起来,重新摊开在御案上。
“狄望舒。”武曌的声音比往常多了一丝疲惫,“你知不知道,越权插手军政,私联公主干预大理寺复审,串联边将互通声气,哪一条都够摘你的进贤冠。”
“臣知道。”
“知道你还做?”
望舒拱手一礼,“臣还是那句话,臣添列台阁,得相位,若遇事明哲保身,便辜负了陛下的知遇之恩。臣相信陛下不是不明是非的君主,臣相信陛下需要的是一个敢说真话的臣子,而不是一个只会磕头附和的奴才。”
武曌沉默了很久,殿中只剩下博山炉里沉香袅袅升起的细响,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都退下。”
婉儿退出了偏殿,太平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又看了一眼望舒,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说什么,跟着婉儿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烛火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拂过,晃了几晃才重新稳住。
殿中只剩下两个人。
武曌靠在凭几上,烛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将她眼角那些平日里被脂粉掩盖的细纹一道一道地映了出来。她伸出手,“望舒,过来。”
望舒走上前,将手放进那只手掌里。武曌的手心是温热的,指尖却微微发凉,攥住她的力道比预期中更紧。
“坐下。”
武曌拍了拍身边的坐榻,示意她坐下。望舒犹豫了一瞬,依言在榻边坐了,侧过身来对着她。
武曌看着她,“望舒,朕近来总是做梦。朕当皇后的时候,他们就说朕是祸水。朕临朝称制的时候,他们说朕是吕后。朕登基做了皇帝,他们说朕是千古未有的妖孽。李敬业反朕,朕不意外。裴炎叛朕,朕也不意外。朕能原谅他们吗?朕若不抄家灭族,来俊臣若不罗织罪名,别人就会觉得朕软弱可欺。可这些事做完了,朕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死了的人,看见他们站在朕的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朕。朕不怕他们,朕从来不怕任何人。可是朕睡不着。”
“朕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这孩子不一般。你十六岁中状元,朕在金殿上看着你,像是看到了一颗朕亲手种下的种子,破土,发芽,开花。”
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天下人都可以是朕的敌人,但望舒——”她攥紧望舒的手,“你不行,你绝对不能是。”
望舒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就这样让武曌攥着,抱住了武曌颤抖的肩膀。
“陛下,臣永远不会是。”
她的声音闷在武曌的肩窝里,带着鼻音,“臣周岁时您抱过臣,臣十六岁时您点了臣的状元,臣的前程是陛下铺的,臣的荣辱生死都是陛下给的。臣不是陛下的敌人,永远不是。”
次日清晨,含元殿早朝。
百官列班,笏板如林。
武曌端坐御座之上,冕旒垂在面前,遮挡了她的面容,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程务挺、王方翼的案子本该在今天由大理寺呈报复核结果,但还没等大理寺卿出班,望舒先动了。
她手持笏板,从文官班列中走出,她在御前站定,端正行礼,然后双手将一份奏折高高举起。
“臣狄望舒,弹劾御史中丞来俊臣。其罪有三:其一,以酷刑逼供,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其二,蒙蔽圣上,以诬告之词混淆圣听,致陛下几误杀国之宿将;其三,以推事之权行私刑之实,朝中人人自危,百官噤声,致使言路堵塞,直臣不敢言事。臣请陛下将程务挺、王方翼一案发回三司重审,并彻查来俊臣近年所办诸案,以正朝纲!”
殿中一片死寂。
来俊臣站在御史班列里,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一般刺向望舒,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出班跪倒,声音尖利,“陛下!狄望舒血口喷人!臣为陛下执掌御史台,殚精竭虑,铲除逆党,从不徇私!臣弹劾程务挺、王方翼,件件有据,条条属实。狄望舒身为户部尚书,越权插手军政大事,串联边将,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她今日倒打一耙弹劾微臣,分明是心中有鬼,她与程王二人必有不可告人的勾当,否则何必费尽心机替两个边将出头?陛下明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