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转过身,面向来俊臣,“来大人说我与程王有勾当,证据何在?是酷刑逼出来的供状,还是你罗织罪名时惯用的那一套?来大人,你在陛下面前血口喷人之前,能不能先拿出证据?”
来俊臣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朝御座跪行两步,声音又尖又厉,“陛下!狄望舒在朝堂之上公然污蔑朝廷命官,此乃目无君上!她仗着陛下恩宠,屡次越权言事,如今更变本加厉,干预大理寺复审。她串联武将、结党营私,罪证确凿,若不严惩,朝纲何在?陛下明察!”
“够了。”
武曌的声音让整个含元殿瞬间安静了下来,她坐在御座上,冕旒后面那双眼睛冷冷地扫过来俊臣,又扫过望舒,最后落在大理寺卿身上。
“程务挺、王方翼一案,大理寺已经复核过了。卿来说说,来俊臣弹劾二将的供状,经不经得起推敲?”
大理寺卿出班,拱手道:“启禀陛下,大理寺复核已毕。来俊臣弹劾程务挺、王方翼‘与裴炎有旧,图谋不轨’查无实据。供状所称程务挺密会裴炎之时,程务挺有行军记录为证;所称密会地点之守门士卒,在来俊臣审讯期间死于狱中,死因不明,口供再无对证。综上,供状系刑讯逼供所得,全无事实依据。”
来俊臣猛地扭头盯着大理寺卿,目光像是要把人撕碎。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武曌已经说话了。
如今她已经将人都得罪了,要想再收入心,来俊臣就必须死。
“来俊臣,你执掌御史台,替朕监察百官。朕给了你推事之权,是让你替朕查奸除佞,不是让你拿着酷刑逼出来的供状来糊弄朕。拿出真凭实据来,朕绝不偏袒。可你拿出来的东西,时间错、地点错、人证死得不明不白。你当朕是什么?当满朝文武是什么?”
来俊臣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灰白,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发颤:“陛下!臣有罪!臣失察!但臣对陛下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臣弹劾程王二将,是怕李敬业之事重演,绝无私心!”
武曌冷哼一声,“你是臣,朕是君。你用酷刑逼供、罗织罪名,是朕让你做的吗?你蒙蔽圣听、陷害忠良,也是朕让你做的吗?你手上沾的血,到头来都要算在朕的头上。你以为你是在替朕杀人?你是在替朕背骂名。朕的名声,是你能拿去做人情的东西吗?”
来俊臣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人,将来俊臣下狱。程务挺、王方翼一案发回三司,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共同彻查。来俊臣近年所办诸案一并重审,凡有刑讯逼供、罗织罪名、草菅人命者,一律按律严惩,不得姑息。”
金吾卫应声入殿,一左一右架起来俊臣。来俊臣被拖出殿外时腿已经软了,锦袍的下摆在殿门槛上刮了一下,整个人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殿门外的白光里。没有人看他最后一眼。
满朝文武伏地道陛下圣明——
来俊臣执掌御史台多年,推事院里死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罗织了多少罪名,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武承嗣的脸微微发白,没有朝望舒那边看。武三思垂着眼,笏板挡在面前,看不清表情。
那几个跟着来俊臣上过弹劾望舒奏折的御史,此刻把头埋得比谁都低。
武曌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百官,最后落在望舒身上。“狄望舒直言敢谏,纠劾奸佞,不负台阁之重。赐金百两,以彰其直。”
散了朝,含元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积雪已扫净,日光照在湿漉漉的石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
百官三三两两沿着台阶往下走,笏板收在袖中,脚步比上朝时轻快了不少,但脸上的表情却各不相同。
与来俊臣素日交好的几个御史,此刻恨不得把脸埋进领口里,生怕被人拦住问话。
有人声音畅快,“来俊臣也有今天,上次就因为跟裴炎说过几句话,差点被他罗织进去。狄尚书今日在殿上指着他的鼻子一条一条地驳,字字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听得我浑身舒坦。”
“岂止是舒坦。”有人接过话头,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来俊臣在推事院里关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诸位心里都有数。当年李冲叛乱,他愣是把十几个跟叛军八竿子打不着的文官给牵连进去,如今被三司彻查,连老底都要翻出来。狄尚书这回替满朝文武出了一口恶气。”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官员纷纷点头。一个年轻的吏部主事忍不住插嘴,“下官在吏部待选三年,亲眼见过多少有才干的寒门官员被来俊臣一句话就断了前程。狄尚书今日弹劾来俊臣,罪名列得清清楚楚,这才是真正的直臣风骨。满朝文武都知道来俊臣是什么人,可这些年谁敢站出来说一个字?就她敢。”
“说到底还是狄尚书心里有底气。”刑部一位侍郎接过话头,语气颇为感慨,“来俊臣在殿上反咬她越权插手军政、串联边将,换了旁人早就慌了。狄尚书直接反问他——证据何在?来俊臣憋了半天一个字都答不上来,他那套在真正的铁证面前根本站不住脚。”
众人说着话已走到了天津桥头,人群中有人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狄尚书这回把来俊臣送进了大狱,来俊臣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不少,会不会有人报复她?”
有人瞥了那人一眼,语气笃定得很:“报复?三司已经在彻查来俊臣的旧案了,证据确凿,神仙也翻不了。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来俊臣下了狱,又赏了狄尚书金百两,这是什么意思还不清楚吗?陛下的态度就是风向标,谁还敢在这时候替来俊臣出头?”
众人纷纷点头。
天津桥头的风从洛水上灌过来,吹得官员们的袍袖猎猎作响。有人拢了拢衣领,感叹道:“说来惭愧,程务挺刚被弹劾的时候,咱们这些人心里都清楚是诬告,可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替他说话。要不是狄尚书四处奔走,程王二人今日怕是已经人头落地了。满朝文武,不如一个女子有担当。”
这话说得众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几个年纪大的官员讪讪地摸了摸胡子,年轻的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襟。
开春后,洛阳城里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含元殿里的气氛却比隆冬更冷。
事情的起因是一道奏折,武承嗣指使御史台上了一个折子,弹劾狄仁杰在裴炎案中“审理不当,包庇逆党”。
折子里列了一串名字,都是裴炎倒台后狄仁杰经手复审过的官员,说这些人本该与裴炎同罪,狄仁杰却以“查无实据”为由放了他们,分明是心怀李唐,有意为逆党开脱。
这当然是无中生有。
裴炎案发时,狄仁杰确实是复审主官之一,但他经手的每一桩案子都有详细的审案记录和证据链,放了的人都是证据不足、依法不能定罪的。
武承嗣挑在这个时候发难,用意再明显不过去来俊臣虽然倒了,但武承嗣需要一个由头来重新控制朝堂上清洗异己的节奏,而狄仁杰这个在政事堂上屡次与他意见相左的宰相,就是最好的靶子。
弹劾的奏折递上去之后,武曌留中不发了好几天。朝堂上的风向便在这几天里悄然变了味道有人开始上折子附议,说狄仁杰在裴炎案中确实有“宽纵”之嫌;有人翻出狄仁杰当年在豫州减免赋税的旧事,说他“素来与朝廷争利、收买民心”;甚至有人说他与程务挺、王方翼等边将关系密切,在程王案中暗中出力,是“文武勾结、图谋不轨”。
这些话放到几个月前,没有一个人敢说。但来俊臣倒了之后,朝堂上并没有变得风平浪静,反而因为失去了那把悬在头顶上的刀,各种暗流开始肆无忌惮地涌动。
武承嗣抓住了这个机会,他不需要来俊臣那样的酷刑和罗织,他只需要在陛下心里种下一颗疑心的种子——
狄仁杰在朝中威望太高,一门双宰相,与军中关系太密,这样的人,陛下真的能放心吗?
种子一旦种下,就不需要再浇水了。武曌自己会让它生根发芽。
几天后,早朝。
武曌坐在御座上,冕旒后面那双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她让婉儿宣了旨意狄仁杰在裴炎案中“审理失当,有亏职守”,念其多年劳苦,从轻发落,贬为彭泽县令,即日离京赴任,不得逗留。
狄仁杰从宰相班列中走出来,摘下进贤冠,双手奉上。“臣,领旨谢恩。”
望舒站在文官班列里,看着父亲的背影,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武承嗣弹劾的真正目标从来不是狄仁杰。
而父亲被贬,首当其冲受影响的不是狄家,是她。狄仁杰一走,她少了政事堂里的支撑,弹劾她的奏折很快会雪片一样飞进含元殿。这是一箭双雕,赶走老狄,打压小狄,武承嗣在政事堂里就再也没有人能正面与他对抗了。
但现在开口替父亲求情,只会坐实武承嗣“狄家父女结党”的指控。
沉默不是退缩,是把拳头收回来,等下一次打出去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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