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正在搅粥的手顿住了。
太平也怔住,她虽早知乔知之凶多吉少,可乍听自尽,背脊上仍窜起一阵寒意。又想起自己被武承嗣逼得深夜进宫,气到动胎。
武曌将玉勺搁回碗中,面上看不出喜怒,可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样平静的陛下,才是真正的雷霆在酝酿。
“大理寺的人,都是吃干饭的?”
婉儿道,“狱中报称,是昨夜三更,用腰带悬于栅栏之上。等狱卒发现时,人已经没气了。”
武曌冷笑一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在魏王的案子里,倒是有了自尽的胆子,很好。”
武曌气武承嗣蠢,更恨暗处的人挑拨天家事非,这事得益的,只有李唐旧臣,否则她女儿与她侄儿哪有什么不死不休的矛盾?
太平挣扎着坐起身来,张嬷嬷连忙上前扶她,太平看向武曌,“母亲,乔知之死得蹊跷,他若想死,窈娘死时他便该死了。被关了这些时日,为何偏偏昨晚突然想不开?分明是有人不想让他再说话。”
武曌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只对婉儿道:“传魏王,立刻。”
婉儿应声而去。
过了大半个时辰,武承嗣才匆匆入宫。他今日原已准备出城去自家庄上秋猎,被宫中内侍堵在城门口。
听说是陛下召见,他一路快马加鞭,到了宫门口又整冠理衣,才跟着内侍进了宫。
武承嗣进殿时,武曌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婉儿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了。
武承嗣跪下请安:“臣武承嗣,参见陛下。”
武曌没理他。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武承嗣身上,像是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武承嗣跪在地上,被这目光压得后背发凉。他素来畏惧姑母,此刻更觉殿中空气都凝成了冰。
“承嗣。”武曌终于开口,“乔知之死了,你可知道?”
武承嗣心头猛地一坠,却不敢抬头:“臣、臣方才在宫门口才听说……”
武曌笑了一声,“朕还以为,人是你送走的。”
武承嗣连忙叩首,“陛下明鉴!乔知之一案,臣已移交大理寺,再未过问,他为何自尽,臣实在不知啊!”
武曌点点头,“好一个不知,那太平义学里的先生,你知不知道?那递状纸告平粜铺的米商,你知不知道?你那好清客冯翊,前前后后为你跑腿,你知不知道?”
武承嗣额上的汗涔涔而下,伏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臣、臣御下不严,若有人借臣名头行不法之事,臣一定严查……”
“还狡辩。”武曌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茶盏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你当朕是瞎了,还是当朕和你一样蠢?!”
武承嗣浑身一抖,只拼命磕头。
武曌从御案后站起来,绕过案桌,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武承嗣只看见面前垂落的玄色袍角,和那双绣着金龙的皂靴。
“太平在朕这里住了一夜,昨夜她气到险些小产,就因为你做的那点下作事。乔知之也死了,死在你的案子里。朕这些年,可曾亏待过你?你争权,朕不拦你。你结党,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把手伸到朕的女儿头上,你当朕还会容你?”
武承嗣额头贴地,“臣有罪!臣一时糊涂!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饶臣这一回!臣立刻去给公主磕头赔罪!臣……”
“晚了。”武曌打断他,“朕不必你给谁磕头,魏王这个爵位,你担不起了。交出礼部,滚去豫州,当你的刺史去。若无朕诏,不得回京。”
武承嗣身子一软,瘫在了殿中。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贬去豫州,削去王爵,交还礼部大权,这等于将他从大周权力的中心连根拔起。
他这几年的经营,全在这一夜化为乌有。
“臣……领旨……”
他从喉咙里挤出话来,像被抽了脊梁的狗,伏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武曌不再看他,转身坐回御案后:“出去。”
武承嗣又行了一礼,才踉跄着退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丹墀上,被日头一晒,竟觉得浑身发冷。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未到傍晚,半个洛阳城都知道了,武承嗣被削了魏王爵,罢了礼部尚书,贬去豫州当刺史。乔知之死在狱中,太平公主在宫里动了胎气,陛下大怒。
武承嗣府上的门客清客一夜散了大半,冯翊更是在消息传出后便不知去向。
太平躺在偏殿里,听张嬷嬷一点一点把外面的消息说给她听。“乔知之……真的死了。”
张嬷嬷点点头,叹道,“也是可怜人。他那妻子柳氏,怕是还不知该多伤心。”
太平闭了闭眼,“嬷嬷,让人给柳氏送点银子去吧。别惊动旁人。”
张嬷嬷应了。
太平在宫里养了两日,胎象稳了,武曌才许她回府。出宫时,武曌让人搬了半车的补品和安胎药,又千叮万嘱张嬷嬷要时时留心,出了岔子便拿她是问。
太平上前抱了抱她,像小时候撒娇那样把脸埋进母亲肩上:“阿娘,我走了。”
武曌拍拍她的背:“去吧,过几日,阿娘去看你。”
太平回府后,晚间望舒来了,她显然已经听说了消息,刚从户部出来。
她见太平脸色仍有些苍白,先问了胎气稳不稳,又让贴身照顾的医女给太平把了脉,确认无碍后,才在榻边坐下。
望舒想了想,“武承嗣这回,算完了,豫州那地方,看着是实缺,可离了洛阳,就再也沾不到中枢。过个一年半载,洛阳城里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太平笑了一下,“我原以为自己会很解气,可乔知之的事横在那里,到底高兴不起来。”
望舒点头,“乔知之有罪,可罪不至死,不过这事也过去了,殿下别多想。”
武承嗣离京那日,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雨。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着几辆旧车和愿意走的旧仆,从城东的角门悄悄出了洛阳。
城门口盘查的守军对他毕恭毕敬,可那眼神里已经没了往日的热络。
有百姓远远看见了,指指点点地说:“瞧,那就是被贬的魏王。”
“现在不是魏王了,是豫州武刺史。”
“活该,让他害公主!”
武承嗣坐在马车里,听着外面隐约的议论声,脸色铁青。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豫州没有洛阳的繁华,没有姑母的庇护,没有满朝的门生。
那里只有无尽的憋屈和琐碎的州务,武承嗣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车声辘辘,离洛阳城越来越远。
几日后的傍晚,太平正半靠在软榻上,听张嬷嬷说洛阳城里的新鲜事,下人来报,“殿下,狄尚书差人送了一筐新摘的果子来,说是城东官田里刚下来的,请殿下尝尝鲜。”
太平睁开眼,来了兴致:“快拿上来。”
那果子用青布盖着,掀开一看,是满满一筐红绿相间的新鲜辣椒,个个油光水滑,还带着露气。
旁边另放了几块黄皮紫纹的番薯,用细麻绳捆得齐齐整整。
张嬷嬷大惊,“这红红绿绿的是什么?别是什么毒物吧?”
太平坐起身来,拿起一只辣椒,凑近闻了闻。那熟悉的辛辣气直冲鼻子,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张嬷嬷吓坏了:“殿下您可别乱闻!这要是有毒的……”
“这是好东西。”太平笑起来,对下人道,“望舒可传了什么话?”
下人道,“狄尚书说,辣椒炒肉,开胃。番薯蒸熟了吃,绵软甘甜。让殿下若吃着好,她再多送些来。还说这批是官田里试种出来的,收成不错,明年就能下地多多种了。”
太平捧着那辣椒,像捧着什么稀世之宝,她转头对张嬷嬷道:“嬷嬷,去让厨房把辣椒切了,跟羊肉片一起爆炒。”
张嬷嬷将信将疑地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政通人和(九) 狄望舒与韩
太平府上的厨子便用望舒送来的辣椒炒了一盘羊肉, 那香气传出来,府里几个下人都围在厨房外张望。太平吃了两筷子,额头鼻尖都沁出细汗, 却连声叫好:“好!这东西够劲!把羊肉的膻味都压下去了,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以后府里做荤菜, 都放一点。”
张嬷嬷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小声嘀咕,“这东西这么冲,将来若满洛阳都吃, 还不知多少人要被辣出病来。”
太平哈哈大笑, “我就爱吃,以后我肚里这个,定也爱吃辣的。”
张嬷嬷连连念佛,只求小主子在娘胎里少受点罪。
不几日,太平把安胎药里那股苦味都靠辣椒炒肉压了下去。她的胃口反倒比前阵子好了许多,脸色也红润起来。
望舒来看她时, 听说她喜欢极了, 忍不住笑,“陛下若知道她给你送的补药, 还没这半筐辣椒管用, 怕是要把司农寺的人叫去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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