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晋阳那么远,我总不能跟着你去。让这件披风替我看着你,别冻坏了我们大唐头一个女县令。”
望舒将披风叠好,放回锦缎包袱里,弯起嘴角:“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又说了些闲话,无非是路上要几日、到了晋阳先做什么、衙门里的人和事怎么应付。
太平今日有些心不在焉,说着说着便停下来,望舒看出来了,也不催她,安静地等着。
又过了片刻,太平放下茶盏,“薛绍那事,我拒了。”
望舒有些惊喜,这是好事啊。
“母后没说什么,倒是城阳公主急了。”太平想起这事就冷笑道,“她亲自进宫找父皇,说什么表兄妹亲上加亲是好事,薛绍文武双全、品性端方,是天造地设的姻缘。”
“父皇被她磨了几回,便动了心,跑来试探我的口风。我发了火,他也就不说什么,送了东西过来哄我,城阳公主不敢得罪母后,就没敢多说。”
太平因为这次的事,心里有了恐惧,她是因为母后当权,她才有不开心就反悔的底气。
像其他的公主,一旦换了皇帝,就失势了,只得厚脸皮扒上来。
父皇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若是哪天母后护不到她了,她该怎么办呢?
望舒伸出手覆在太平的手背上,太平翻过手来,反握住望舒的手,“好了,不说这些晦气的。”她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还有个事,我的公主府开始修了。”
望舒眨了眨眼。
“就在永宁坊。”太平说起这事眉眼神采飞扬,方才提起薛家时那丝阴翳被扫荡得干干净净,“我亲自去看了地,离你这宅子只隔了一条巷子,走过去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工匠说照现在的进度,明年秋天就能落成。到时候你在晋阳攒够了实绩调回长安,咱们就是邻居了。”
她越说越兴奋,身子往前倾了倾,开始说秘密,“我的宅子很大,有五进,到时候在两座宅子之间开一道小门,我从我家后门出来,就能到你家后门。夜里想找你说话,披件衣裳就能走过去。”
望舒听着,忍不住笑了:“能与殿下暗通款曲,是臣的荣幸。”
“哼。”
望舒咳了一声,这破嘴,调戏殿下习惯了,她正经起来,“以后还能去公主府蹭饭。”
“那当然。”太平理直气壮,“我也去你那,以后咱们还能在花园里摆个小宴,赏花喝酒,把你那架秋千让给我荡一荡。”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那双美丽的眼睛弯弯的,映着午后从窗棂漏进来的日光,明亮鲜活。
……
四月二十,天光晴好。
三辆马车早早地停在永宁坊狄府后门外,前头两辆坐人,后头一辆装满了箱笼行李,用油布蒙得严严实实。
沈浪与裴济一辆车,望舒与盈盈一辆,坐累了可以骑马,她有的卢。
盈盈拎着一个小包袱最后一个上车,秦昀一身藏蓝缺胯袍,骑着霹雳在车队前来回踱了一趟,确认行李人数都已齐备。
城门已开,长安的晨钟在身后沉沉地敲响。
望舒掀开车帘往回望了一眼,晨光正从朱雀大街的尽头漫过来,将永宁坊的青瓦白墙染成一片淡金。她没有多看,放下车帘,对前面驾车的陆铮道。
“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有作其芒(十) 韩钊,给他
望舒其实心里有些忐忑, 她入仕第一个的地方,就是这么难啃的骨头,但她需要自己的民心根基。
福祸相依, 这还是两辈子头一次上班,她不得整顿一下职场吗?
他们走了几天, 眼看就要到了,正过最难走的地方。
马车在山道上走得不快,这一带属雀鼠谷南缘,沟壑纵横, 官道依着山势蜿蜒而上, 一侧是密林蔽日,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谷,只听得见谷底隐约传来的水声。
秦昀从离开上一座驿站起便催着霹雳走到车队最前头,与韩钊并辔而行,目光不时扫过两侧山林。
“这一带不太平。”韩钊偏头对秦昀说了一句,秦昀点了点头, 没有接话, 将马速放得更缓,目光在林线边缘来回逡巡。
头一辆马车刚拐过一道急弯, 赶车的陆铮忽然猛勒缰绳, 马匹长嘶一声, 前蹄高高扬起,车厢猛地往后一挫。
车里望舒被这股力道一带,后脑勺撞在车壁上, 盈盈惊叫一声抓住了车帘,后面赶车的小六子也变了脸色。
前方官道上横着一根合抱粗的断木,断木后面, 十来个手持棍棒柴刀的人从林子里鱼贯而出,一字排开将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个身形魁梧的络腮胡汉子,手中提着一柄铁斧,往路中间一站,扯着嗓门吼道:“停车——!”
韩钊从队尾拍马上前,他在车队前勒住马,目光冷冷地扫过面前这群乌合之众,他在禁军当差多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区区十来个拦路蟊贼而已。
“官府的马车你们也敢拦?”韩钊的声音压过了山风,送进劫匪的耳朵里,“让开,否则按大唐律,拦路劫掠官眷,罪加一等。”
络腮胡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辆马车,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官府的?哪个衙门的?说来听听,老子也好知道今天劫的是哪路神仙。”
“晋阳县衙。”韩钊声如磬石,“车中是新任晋阳令狄大人,奉旨赴任。尔等拦路行劫,已是死罪,若此刻让开,尚可从宽发落。”
他不说还好,话音刚落,络腮胡汉子的脸色骤变。身后那十来个人也炸了锅,有人破口大骂。络腮胡汉子将铁斧往肩上一扛,往地上啐了一口痰,嗓门比方才又高了三分:“晋阳县衙?老子抢的就是你们晋阳县衙!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苛捐杂税,巧取豪夺,逼得老子们连饭都吃不上,你们倒好,坐着马车,穿金戴银,大摇大摆地上任——凭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身后的匪徒们也纷纷附和,有人举着柴刀往前逼了一步,山道上的气氛一触即发。
后面沈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紧张地压低声音对裴济说:“我学过几手拳脚功夫,真打起来的话——”
他话没说完,裴济便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且看狄大人如何处置。”
盈盈掀开车帘先跳下来,然后伸手扶望舒下车。望舒一身利落的鸦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乌发绾成单髻,用木簪簪着。她站在马车旁边,山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目光越过韩钊和秦昀的背影,落在那群拦路的匪徒身上。
“你们说晋阳县衙的官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那想必诸位也是晋阳过来的吧,只是我刚从长安来,连晋阳城门朝哪开都还没见着,你倒是替我把罪名先安上了。”
望舒往前走了半步,秦昀在她身后将手按上了锏柄,她抬高了声调,好让后面那些人也听得清楚:“家父狄仁杰,我乃今科进士及第、新授晋阳令狄望舒。”
“狄仁杰?”络腮胡汉子的眼睛瞪得溜圆,上上下下打量了望舒好几遍,“你是狄公的女儿?”
狄仁杰在民间的声望很高,有百姓还为他立了生祠。
他身后的人群也骚动起来,络腮胡汉子偏头朝身后吼了一嗓子“都别吵吵”,又转回来,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仍带着几分狐疑:“你真是狄公的女儿?不是在诓我?”
望舒抬手止住了想要上前挡在她身前的秦昀,坦然道:“如假包换。”
络腮胡汉子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铁斧往地上一撂,斧头砸在碎石路上,溅起几点火星。他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众人让开。“让她过去,我赵老四恩怨分明。”
望舒却没有上车,她站在原地,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看着络腮胡汉子那张被风霜和愤怒刻满了沟壑的脸,“你们方才说,晋阳县衙的官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货色。晋阳离此地少说也有百里之遥,你们若只是寻常的拦路蟊贼,何必跑到这么远的大山里来?”
她顿了顿,往前走了半步,“是不是晋阳有人夺了你们的田地?你们有冤无处诉,有家不能回,才流落到这大山里?”
赵老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身后的那些匪徒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咬着牙别过脸,有个年轻些的眼眶已经泛了红。
“我们的田被张家强买了,还骗我们按了手印,我们去衙门告,衙门的差役把我们打出来。我们去州府告,张家的人堵在半路,把我们的人两条腿都打断了。晋阳城里到处都是张家的眼线,城外也是他们的人,我们连靠近都做不到,只能在深山里躲着。”
他抬起头来,看着望舒,目光复杂:“我跟你说这些干嘛?张家在晋阳根深蒂固,连刺史都奈何不了他们,你一个新上任的县令,还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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