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摇了摇头,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斧,转身朝林子走去。
望舒:?
什么意思,看不起她?
望舒偏头看了秦昀一眼。
秦昀会意,将霹雳的缰绳往韩钊手里一丢,大步追上去,一把扣住了赵老四的肩膀,赵老四反手却没挣开——
秦昀的手劲是常年握锏练出来的,像铁钳一样箍在他肩胛骨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连半步都迈不出去。
“急什么,大人还有话问你。”
匪徒们见赵老四被扣住了,顿时又炸了锅。一个年轻的后生举着柴刀就要冲上来,被旁边的阿翁一把拽住。
望舒走上前去,在赵老四面前站定。“你们方才说,去衙门告状被差役打出来,去州府告状被张家的人堵在半路打断了腿。你们可还留着当时的状纸?可有人证?被打断腿的人在哪儿?田地被夺之后,可曾去县衙申请过检田?前任县令是怎么判的?”
赵老四被这一连串问题砸得有些发懵,张了张嘴,不知从何答起。那阿翁在旁边叹了口气,替他答道:“状纸是递过的,递了两回。头一回衙门的差役说回去等消息,结果杳无音信,第二回 连门都没让进,那差役说‘再敢来闹事,把你们全抓进大牢’。被打断腿的是孙二狗,如今还在山里躺着,走不了路。至于检田——”老人苦笑了一声,“我们连县衙的门都进不去,找谁检田?”
秦昀一直沉默地扣着赵老四的肩膀,听到这里忽然开口,“张家的人,是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动手的?有多少人?有没有人看见?”
“就在官道上,七八个人,都骑着马。”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出来,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狰狞的旧疤,“张家养了一帮打手,专门在城外堵人。那天二狗被打的时候,好几个过路的都看见了,可谁敢作证?”
望舒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问道:“你们手里可有什么凭据?田契?赋税单子?哪怕是证人也好。”
赵老四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来,迎上望舒的目光。
“狄大人,我知道你是好意,你跟你阿耶一样,是想替百姓做事的。可你不明白,别说你一个新来的县令,就是州府的刺史大人来了,也得先去张家拜码头。你今天说为我们讨公道,我们不怀疑你的心,可等你到了晋阳,见了张家的排场,被那些士绅们团团围住,你还能记得今天在这荒山野岭说的话吗?”
赵老四也是有三脚猫功夫的,另一只手挥过去,扭转身子挣脱开来,不想再多说,准备走了。
那十几个匪徒见他走了,也纷纷转身跟上。秦昀看了望舒一眼,望舒退后示意,秦昀再次伸手拦住了赵老四的去路。往赵老四面前一站,身形如松,目光如刀。
“我家大人说了,让你们随她去晋阳。案子的事,到了衙门再细说。”
先前那个举着柴刀的年轻后生不耐烦地冲上来,伸手就要推开秦昀。秦昀侧身一让,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那后生痛呼一声,柴刀脱手落地。其余几个匪徒见状,一拥而上,棍棒柴刀朝着秦昀招呼过来。
对上这些人,既然要活的,秦昀连腰间的铜锏都懒得拔。他侧身避开迎面劈来的木棍,左手格开持刀的手腕,右肘击在对方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紧接着旋身一腿扫倒两个,反手擒住另一个的手腕往后一拧,膝盖顶住对方的腰眼,将人按得跪倒在地。
片刻之间,五六个人全躺在了地上,有的抱着胳膊龇牙咧嘴,有的捂着肚子蜷成一团,卧槽,抢到铁板了。
赵老四站在原地,手里的铁斧举也不是,放也不是。人家赤手空拳都这么牛了,要是动家伙,他们可不是对手,必得出人命。
秦昀松开手里那个人的衣领,拍了拍手上的灰土,转过身来看着赵老四,“我跟你们说过了,大人让你们回去,把案子说清楚。”他顿了顿,“你们在深山里躲了这么久,不就是想讨个公道?现在公道自己送上门来,你们倒不敢接了?”
望舒见了,张口道,“韩钊,给他们拷上。”
“狄大人,”赵老四的声音发紧,“你方才还说要替我们讨公道,现在就要把我们当犯人锁回去?”
望舒可不理会,先前出来抢劫的不是他们吗?“这是两回事,张家夺你们的田,你们是苦主,这案我接了。但你们持械拦路、劫掠官道,这案我也不能装作没看见。大唐律疏议第三百二十一条,诸拦路劫掠者,不论得财与否,徒二年。你们自己说,你们在这条官道上拦了多少回?”
赵老四低着头,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躺在地上的一个年轻匪徒挣扎着爬起来,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哑着嗓子喊道:“我们没伤过人!一次都没有!”
望舒对韩钊和陆铮道:“把他们都铐上,带回晋阳,关进县衙大牢。”
韩钊给他们用绳子反手绑了,陆铮按住腰间的横刀,目光冷冷地扫过。赵老四咬紧了牙关,“还说不是狗官!”
方才那个举着柴刀的年轻后生更是激动,被陆铮按住肩膀,还在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姓狄的也不是好东西”“老子就不该信你们”。
望舒全听见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忽然问道:“你们在山里还有多少同党?”
官道上骤然安静,赵老四闭上了嘴,孙家阿翁垂下了眼,几个匪徒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开口。
呸!狗官,他们才不会说!
望舒看了看这大山,算了,就这几个吧,带回去再说。
马车队重新上路时,车队里多了一串被绳索串着的囚徒,官道上扬起细细的黄土,在山谷间久久不散。
赵老四被拴在最后一辆马车的后辕上,铁斧早被韩钊收了,他垂着头,腮帮子咬得死紧,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被反绑双手的汉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愤懑。
盈盈从车帘缝里偷偷往后瞄了一眼,缩回来小声说:“大人,那个姓赵的一直在瞪咱们。”
望舒靠在车壁上翻着并州地方志,头也不抬,“让他瞪。”
“还有那个年轻后生,方才啐了一口在路上,被陆护卫踹了一脚。”
“踹得好。”
盈盈犹豫了一下,“大人,您真要替他们翻案?他们可是劫匪……”
望舒合上书,看着晃动的车帘,“盈盈,他们不是劫匪,他们是被人从自家的田里连根拔起来的庄稼人,被逼得没了活路,才钻进深山。他们拦路,不是为财,是为了活命。只不过——”
她声音沉了沉,“活命不是犯法的理由,人情是人情,律法是律法,我若只讲人情不讲律法,到了晋阳,那些人有一万种法子拿今日之事做文章。”
再说,谁知道这些人手里有没有人命?她自会让人查。
秦昀骑着霹雳跟在车旁,隔着车帘听了个大概,策马上前一步,弯腰对车窗道:“望舒,那些人脚程跟不上,照这速度,到晋阳少说要多走三四日。”
望舒掀开车帘,“那便慢些走。陆铮,你先行一步,快马去晋阳县衙,先去报备,看能不能让刘县令先等等——”
陆铮应了一声,拍马而去。
秦昀策马走在车队最前头,回头望了一眼那串垂头丧气的囚徒,嘴角微微翘了翘。
七日后,车队终于抵达晋阳城下。
时值五月初,晋阳城外汾水汤汤,两岸杨柳成荫,城墙上旌旗猎猎。北都气象果然不同凡响,城门巍峨,城楼三层,比寻常州府的城门高出一大截。
前任县令刘公望早已接到调令,他在这多耗了半年,不愿多待,前几日就赴长安任职了,县衙上下都在忙着给他办饯行宴。
哪怕他走了,这些人对新任县令的迎接,也有些敷衍了事。
城门下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差役,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没有。打头的是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身形瘦削,面皮白净,蓄着三缕稀疏的山羊胡,正是晋阳县丞孙敬。
孙敬迎上前来,拱手一礼,面上堆着笑:“下官晋阳县丞孙敬,恭迎狄大人赴任。”
他说着侧身引路,目光不经意地往后一扫,落在了车队末尾那一串被绳索串着的囚徒身上。
他愣了一下。
那一串人里,有好几张熟面孔。这不是前几个月在城外闹事的佃户吗?怎么被新县令绑回来了?
孙敬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但他到底是在晋阳这潭浑水里泡了半辈子的人,很快便恢复了常态,弯腰往旁边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大人一路辛苦,请先入城,下官已在县衙备了接风宴。”
望舒没有错过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她翻身下马,将的卢的缰绳交给韩钊,走到孙敬面前,打量了他一眼,“孙县丞在晋阳多久了?”
“回大人,下官在晋阳县丞任上已满十年。”
望舒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城门内那条笔直的大街上,“十年的时间,足够认识晋阳城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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