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狄大人她权倾朝野了吗_秦方方方方【完结】(95)

  她叹了一声,“可这座城的底子,跟它的地位不相称。城墙是贞观年间大修的,三十多年了,几处垛口都裂了缝。汾水上的桥也是贞观年间架的,桥板都裂了大半。城里的坊市路坑坑洼洼,下过雨之后泥泞难行。晋阳的商户不比洛阳少,但市面上的货物流通还不如太原府顺畅。”

  “路不好走,桥不好过,货出不去也进不来。这些都是最基础的营生,不修好,谈什么发展?”

  崔家主忍不住点了点头,“大人说到点子上了,草民常年往太原府跑买卖,走一趟官道,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有一回运一车皮货,半道上下雨,车陷在泥坑里,整整误了两天,皮子被水泡了,亏了不少银子。”

  “崔公说的正是本官想说的。”望舒重新坐下来,“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修路要钱,修桥要钱,疏通漕运也要钱。朝廷每年拨下来的岁修银子杯水车薪,只够补补城墙的缝、垫垫官道的坑。靠赋税摊派?百姓刚喘过一口气,再加派,无异于杀鸡取卵。”

  温家主听到这里,心里已经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了,但他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等着她把话说完。

  “所以本官想了另一条路。”望舒看了裴济一眼,裴济会意,从随身带的藤箱里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来铺在桌上。

  这是一份晋阳舆图,比寻常舆图画得更精细,汾水两岸的田亩、坊市、官道、桥梁、渡口,全部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出来。

  舆图旁边还有一页密密麻麻的说明文字,列的是一份规划——城墙修缮、坊市道路硬化、汾水桥梁重建、城外官道拓宽、汾水漕运码头修整,每一项后面都标了预估的工期和银两数目。

  “这是本官让户房和工房花了半个月时间勘察测绘出来的。”

  望舒指着舆图上标注的位置,“晋阳的建设,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必须有一个通盘的规划。路要修,先从坊市之间的主干道开始,铺上碎石夯实,两边挖排水沟,保证雨天不积水。汾水上的桥最急,本官已经让工房做了勘测,旧桥的桥墩还结实,只需更换桥板和护栏,加固桥面,入冬之前就能完成。”

  “晋阳的汾水码头是漕运的起点,货物从晋阳装船,顺汾水南下,入黄河,可以直达洛阳。可现在的码头,连个像样的货栈都没有,货物堆在露天,下雨就淋,日头晒就干裂。如果把码头修整好,建几座货栈,晋阳的货物出得去,外面的货物进得来,坊市自然就活了。”

  “这些工程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卢家主皱着眉头看那份规划,目光在银两数目上停了好一会儿,“大人,县库的银子够吗?”

  望舒很坦率,“不够,县库的银子,修渠已经用了一部分,剩下的要留作日常开支和储备。所以本官请诸位来,不是为了摊派,更不是为了巧立名目收钱。本官想跟诸位商量一个办法,修路修桥修码头,受益最大的不是县衙,是在座的诸位。路好走了,你们的货物运得更快更便宜。桥修好了,汾水两岸的往来不用再等渡船。码头建好了,你们的生意能做到洛阳,做到长安,做到更远的地方。这些好处是实打实的,不是虚的。所以本官想,这些工程的费用,由县衙出一部分,受益的士绅商贾自愿认捐一部分。认捐的人家,名字刻在桥头、码头和官道旁的石碑上,世代留名。”

  这话一出,席间众人神色各异。

  温家主眉头微微皱起,若有所思。崔家主眼睛亮了,显然对世代留名这个主意很有兴趣。

  卢家主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在心里飞速盘算着捐多少既不失面子又不吃亏。

  王承衍则看着桌上那份舆图,目光在规划的一行行说明文字上流连,神色认真。

  “狄大人,”崔家主率先开口,“草民问一句实在话。这修路修桥修码头,听起来是好事,可到底能带来多大的好处?”

  望舒翻开裴济准备好的另一份文书,“崔公问得好,本官让人算过一笔账,就拿崔公做的皮货生意来说,从晋阳运一车皮货到太原府,走现在的官道,快则四天,慢则六天,遇上下雨更没准。如果把官道拓宽夯实,修好排水沟,同样的路程最快两天就能到,运费至少省三成。汾水码头修好之后,顺汾水南下入黄河,到洛阳的时间比陆路缩短一半还多。省下来的时间和运费,就是利润。路好一年,省一年的钱。路好十年,省十年的钱。”

  崔家主在心里粗粗算了一笔账,越算眼睛越亮,“大人这么说,草民就明白了。”

  望舒点点头,“何况路通了,生意就来了,本官还让户房查了晋阳近些年的坊市税收,从武德年间到如今,晋阳的坊市税几乎没有什么增长。商户就那么多,货物就那么多,市场就这么大。但晋阳的位置摆在这里,河东的货物要到北境,必经晋阳。北境的战马要到中原,也必经晋阳。如果把路修好、码头建好,晋阳就是河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到那时候,坊市税自然就涨上去了,用不着加派,更用不着盘剥百姓。”

  为什么商户要绕道太原府,也不肯在晋阳停?还不是这里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

  他们无权无势,哪敢与本地势力拼?

  温家主皱了眉头,“狄大人的意思,是让晋阳变成一个商埠?”

  望舒看着他,“商埠是一部分,但晋阳的底子不只是商贸。晋阳周围是汾水冲积的平原,土地肥沃,产粮在河东首屈一指。汾水西岸的水利修好之后,粮食产量还能再上一个台阶。粮食多了,粮价就稳,粮价稳了,百业就兴。粮、商、路、水,这四样东西是连在一起的。单抓一样,事倍功半。四样一起抓,事半功倍。”

  她语重心长,“诸位比本官更清楚,晋阳这座城,底子不差,差的是没人愿意下功夫把它盘活。本官在晋阳最多不过几年,做不出千秋万代的功业。但本官可以在任期内把底子打好、把路子铺开。将来本官走了,继任的县令是谁,谁也说不准。但路修好了就是修好了,码头建好了就是建好了,渠挖通了就是挖通了。这些东西谁也拿不走,谁也废不掉。受益的不光是这一代的晋阳人,还有你们的子孙。”

  这句话打中了席间所有人的心坎。

  狄望舒说得没错,路修好了,运费省下的银子是真金白银。码头建好了,货物流通的规模做大,他们的生意能翻几倍也未可知。捐一笔银子,换来的是实打实的长远利益。

  更重要的是,名字刻在石碑上世代留名,这份荣耀不是花钱能买到的。

  温家主放下茶盏,“草民认捐,修路的银子,温家出一份。具体的数目,回头草民让账房跟裴县丞对接。”

  温家主一表态,席间的气氛顿时变了。

  崔家主紧跟着表态,“崔家也认捐,路修好了码头建好了,受益最大的就是我们这些人,不捐说不过去。”

  卢家主放下茶盏,“卢家也认捐,除了集资的钱,码头那段,草民看规划上说要建三座货栈,卢家愿意独力承担一座。”

  郑家主和柳家主对视一眼,也纷纷表态。

  王承衍开口时语气沉稳,“王家认捐,另外城墙修缮的砖石,从王家的窑厂出,按成本价折算。”

  裴济在旁边奋笔疾书,把每一家的认捐意向一一记录下来。

  他是晋阳人,从未见过哪个县令能在一顿饭的工夫,让晋阳最顶尖的几家士绅心甘情愿地掏银子。

  而这些银子不是被敲诈出来的,不是被逼迫出来的,是这些士绅听了规划之后自己算过账、觉得划算才掏的。

  他们掏了,其他的商户肯定也会掏,还会主动来县衙上门给钱,想想就舒坦。

  大人实在太厉害了——

  夜色渐深,宴散之后,望舒和秦昀在临江阁门口送客。

  温家主临走时握住望舒的手,“狄大人,今天这番话,草民听进去了。修路的事,温家不光出银子,窑厂的砖石也按成本价供,大人要用多少,只管开口。”

  崔家主跟在后面,“草民在太原府有几个相熟的木材商,修桥的木料草民去谈,肯定比市价便宜。”

  卢家主站在马车旁回头,“码头那货栈,草民回去就让账房做预算,等裴县丞这边定了尺寸图样,立刻动工。”

  望舒一一谢过,看着他们的马车一辆一辆驶过街角,融入晋阳城浓重的夜色之中。

  待最后一辆马车走远,她站在临江阁的台阶上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秦昀站在她身后,语气揶揄,心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你居然真的让他们出了钱,加上户部在路上的银钱,这晋阳都能改头换面了。”

  望舒向外走去,韩钊忙去马厩给他们牵马,望舒吃多了,想走走消化一下,“他们不缺银子,缺的是花银子的理由。你让他们捐钱给县衙修路,他们觉得是被敲了竹杠。但说清楚好处,又将捐钱修路然后把名字刻在石碑上,让他们得民心,他们自然愿意。同样的银子,同样的路,换个说法,效果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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