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沿着汾水河岸往回走,脚步轻快,“更关键的是那份规划,规划写不清楚,光凭一张嘴吹得天花乱坠,他们不会掏银子。他们不见兔子不撒鹰,我把规划摆在桌上,每一项工程的工期、银两、预期收益,全部算得明明白白。他们自己会算账,算完之后觉得划算,自然就愿意投了。说白了,不是我让他们掏银子,是他们自己觉得掏得值。”
秦昀默然片刻,“你费这么大心思做规划、设宴、游说,到头来修好了路你调走了,受益的是晋阳的士绅和百姓,还有以后的县令,你图什么?”
为什么其他县令不修?因为修路的效益是需要时间的,他们这任修好了,全是支出,下一任就是白捡的政绩,谁会燃烧自己给别人铺路啊?
望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汾水的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她的袖袍吹得微微鼓起。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是坦然。
“图的就是办实事,我当一天晋阳令,就给晋阳留一天的东西,不负我头上这顶乌纱帽。如果世人都只想着自己,权衡利弊,生怕便宜了别人,那就什么也办不好。”
再说她可不会三年看不见收益,动员基建只是第一步,她的工钱撒下去,这里百姓有购买力,就会有市场。
再然后就搞支柱产业,彻底盘活,她要给大唐上点工业。
秦昀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汾水河面上最亮的那片波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造福一方(十) 王四郎来应
宴散回府, 崔家马车在门口一停,灯笼光晕里管家便趋步迎上。崔家主下了车,一边往书房走一边吩咐, “你往账房去一趟,调千两现银出来, 拣个好日子送去县衙,亲手交与裴县丞。再把咱家那几家木材商的契书翻出来,先理清楚,明日我要用。”
管家愣了一下, 提灯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
平白无故往衙门送的, 这是头一遭。他不敢多问,只低声道了句“是”。
还没消停多久,门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夜风裹着廊下的栀子花香扑进来,跟着香气一起撞进书房的,是大郎崔明远怒气冲冲的脸。
他今日在外头与太原府来的客商应酬, 回府便听小厮说父亲认捐了千两, 连衣裳都没换便直冲到书房。
“阿耶!”崔明远往桌上一拍,“一千两白银!那是万钱, 百万文!咱家虽不缺这些银子, 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她狄望舒来晋阳不到两个月, 先抄张家、再清隐田、又逼着咱家补赋税,到如今连杯茶都没请阿耶喝过。您就这么上赶着给她送银子?晋阳其他人家怎么看咱们崔家?博陵崔氏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崔家主看着儿子怒火中烧的脸,缓缓在椅上坐下, 喝了口丫鬟刚沏的茶。
崔明远见父亲不动声色,越发急了,两步走到案前, 声音又高了三分:“阿耶!咱家是博陵崔氏,虽不是定著房,可也是入了谱的正经宗支。伯父在长安做国子监司业,多少士子拜在门下称一声先生。阿耶年轻时在洛阳与郑家、卢家那些子弟诗文唱和,连王公都赞过阿耶的学问。如今倒好,一个十六岁的女娃来当县令,阿耶不仅亲自赴她的宴,还认捐一千两。这要传到博陵本家去,那边的族人还以为咱家在晋阳混不下去了,要花钱买平安!”
“说完了?”崔家主放下茶盏,满室烛火齐齐晃了一下。
崔明远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那口浊气咽了回去,闷声道:“说完了。”
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将他颌下长髯吹得微微飘拂。
“明远,当年王右军与谢太傅共登冶城。谢悠然远想,有高世之志。王谓谢曰:‘夏禹勤王,手足胼胝。文王旰食,日不暇给。今四郊多垒,宜人人自效。而虚谈废务,浮文妨要,恐非当今所宜。’”
他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是读过书的,王羲之对谢安说的这番话,你解给我听听。”
崔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王右军是说,天下多事之秋,人人应当勤于实务,不该沉溺于清谈虚文。”
“不错,魏晋之际,士人好清谈,竞浮华,务虚名而舍实务。谢安那般人物,王羲之尚且直言相谏。你方才口口声声说博陵崔氏的脸面,博陵崔氏的脸面,是靠清谈撑起来的吗?是靠闭门摆谱撑起来的吗?”
崔明远不说话了,但腮帮子还是咬得死紧。
崔家主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咱们崔家从博陵主支迁出,在晋阳立门户,从你曾祖那辈算起,到你这辈,咱们的隐田不比张家少多少,佃户的分成没比张家厚几分,仗着门第高、枝繁叶茂,有些事做得虽不如张家那般露骨,却也远谈不上清白。张家倒了,百姓放爆竹庆贺,咱们这些人家的名声,也跟着裂了一道口子。你以为是张家一家的事?不是。晋阳百姓看我们,跟看张家,只隔着一层纸。”
崔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想反驳,可他想起张家被查抄那天,满街百姓拍手叫好,有人朝张府大门扔烂菜叶子,有人当街跪下朝县衙方向磕头。
那些百姓看热闹的眼神里不只是幸灾乐祸,还有被压了几代人终于出了口气的痛快。当时他站在人群外远远看着,心里隐隐有些发凉,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也在这股寒气的笼罩之下。
“儿子不是舍不得银子。”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儿子只是觉得,狄望舒对咱们一直不冷不热,帖子是头一回送,宴是头一回请,咱们何必这么积极?好歹也端一端,让人家知道崔家不是召之即来的。”
“端给谁看?”崔家主反问,“端给狄望舒看?你端给谁看,端给晋阳百姓看?他们正愁没有把柄说咱们仗势欺人,你倒是送上门去。”
崔明远一怔。
崔家主自顾自说了下去,“博陵崔氏从后汉崔骃起便是文学世家,崔瑗的《座右铭》至今还有人抄了贴在书斋墙壁上。崔寔的《四民月令》,朝廷的司农寺都在用。这些才是崔氏真正的根基,崔氏世世代代都有人能做事、能立言、能让人心服口服。你今日在这晋阳城里横着走,仗的究竟是祖宗的本事,还是祖宗的余荫?”
这番话比方才所有的道理都重,崔明远脸上的愤懑一点点消退,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
“阿耶教训得是。”他低下头,“只是这一千两银子,咱们出得总该有个名目。”
“名目?”崔家主从袖中取出那份裴济手抄的工程规划,展开铺在桌上,“你自己看。”
望舒让他们捐款,还是大额,饼还是要画的。
崔明远低头看去。
那张舆图上,汾水两岸的田亩、坊市、官道、桥梁、渡口全部用不同的颜色标注得清清楚楚。舆图旁边的说明文字密密麻麻,每一项工程后面都列着预估工期、所需银两、预期收益。修路的进度、码头的尺寸、桥梁的结构,井井有条,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看着看着,目光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这份规划,不是花架子。”
崔家主指着汾水码头的位置,“你看这里,晋阳的汾水码头若是按这个图样修起来,顺汾水南下入黄河,到洛阳比陆路省一半还多的时间。咱们的皮货、药材、漆器运到洛阳,光运费就能省三成。这三成是纯利,年年省,月月省,你今天出一千两银子修码头,三年五年省下来的运费就把本钱赚回来了。赚完之后,码头还在,路还在,桥还在,你的子子孙孙都在用,这是亏本的买卖吗?”
他们又赶不走狄望舒,为什么要与她过不去?士族各有各的算盘,有利益联姻,也有冲突。各个地方互相看不上,就是朝廷官员,势力也各有划分。
她已经证明了她的实力,晋阳的士族哪个没服软?
崔明远顺着父亲的指尖看着那张舆图,他不是不懂算账,只是被情绪蒙住了眼。此刻冷静下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明远,狄望舒在晋阳最多不过几年,可咱们崔家在晋阳要住几辈子。她走了,路还在,桥还在,码头还在。百姓路过汾水码头,看见石碑上刻着崔氏捐修的字样,也会给崔氏面子。这一千两银子,我不是买狄望舒的面子,我是在买崔家未来几十年的名声。”
——
王承衍从临江阁回府时,王府书斋的灯还亮着。王浚披着一件青缎夹袍,正靠在隐囊上翻书,听见脚步声便搁下书卷,抬手揉了揉眉心。
“如何?”
王承衍在父亲下首坐下,将今晚临江阁宴上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王浚听完,目光落在窗外婆娑的竹影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席间可曾提及密账半个字?”
“只字未提。”
“可曾对温、崔、卢任何一家示以颜色?”
“一视同仁。连儿子替阿耶致歉,她也只是道了句‘王公安康要紧’,不冷不热,分寸刚好。”
王浚靠在隐囊上,“她在堵窟窿的同时,已经让人画好了全城翻新的舆图。这个人脑子里同时跑着好几盘棋,互不干扰,每一盘都有自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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