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度过的短短几个小时堪称灾难，他真的不忍心去想这种校园生活要用怎样的心态才能坚持下来。
他开始寄希望于这里只是一个他胡编乱造的梦，可理智又时刻告诉他，真正的梦不会这么清晰、也不会有这么多细节。
深吸几口气，又接着往下看去……
放学的时候还在下雨，小朋友又独自撑着伞往回走，诸伏景光默默地跟在他身侧。
“为什么不反抗呢。”
是喃喃地自语，却被走在身边的人听见了，对方露出很惊喜的表情：“是您呀，哭鼻子的叔叔。”
哭鼻子的叔叔诸伏景光：“……”
“你还记得我……？”诸伏景光问他。
“我看过一次的东西就不会忘记啦。”小朋友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一如小时候一般。
还是这么开朗，还是这么乐观，还是这么坚强。
“……真的很厉害。”诸伏景光夸他。
“只是记忆力稍微好一点点而已。”小朋友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鼻尖，举着伞的手抬高、发觉身高好像还是不太够用的情况下又微微踮了踮脚，试图把伞遮在诸伏景光的头上，“叔叔，您怎么不打伞。”
“出门忘了带伞。”诸伏景光轻声说。
他伸手接过小朋友的伞罩住两个人——这下不会像在学校时碰什么都穿过去，能够正常拿在手里。
“所以为什么不反抗呢，那些人这么欺负你。”诸伏景光再次问。
小朋友表情看起来倒是很正常，语气也依旧寻常，“他们说的是实话，我爸爸确实是个连环杀人犯啊。叔叔您应该也知道我爸爸，他犯下的案子……嗯，在日本造成了很大轰动呢。”
“可那是他做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并不该承受这些。”诸伏景光说。
小朋友又捏紧了自己的书包带子，有些茫然地解释：“带头欺负我的那个同学……他父亲就是我爸爸杀死的。我……我其实也不太清楚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只是老师常常教导，要关心、帮助他人。我见过他躲在厕所偷偷哭，如果他欺负我心情能够好起来，那也没什么的。”
是和他们认识时不太相同的小蒙，在这种苦难中依旧耀眼、温暖的小蒙，小太阳般的小蒙。
诸伏景光沉默了：“……”
可是啊可是，你就是你自己，不应该去为其他人的错误买单，哪怕那人是你的血亲。
走在自己身边的年幼心上人身上甚至还带着被欺负的伤痕，诸伏景光的眼眶再度酸涩。
看来‘哭鼻子的叔叔’这个外号是无法摆脱了，还好这里只是一个梦。
这里只是一个梦吗。
“啊，叔叔——您怎么又哭了，是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小朋友慌里慌张地给他找纸巾。
一通手忙脚乱，似乎变成了对方眼里‘脆弱的大人’，可诸伏景光已经顾不得这些，隔着停滞的时间空间，他单手举着伞、伸出另一只手克制地找年幼的心上人索取了一个短暂的拥抱。
“谢谢你的安慰，影山小朋友。”诸伏景光轻轻地说。
“不客气。”对方语气轻快，“叔叔，您叫什么名字？”
诸伏景光垂眸看着年幼的心上人，“我叫……诸伏景光。”
影山小朋友眼里装着的是亮闪闪的光，朝气蓬勃地：“很高兴认识您，诸伏先生。”
“很高兴认识你，影山同学。”
身边走着的人不是诸伏景光最熟悉的那个身高，可是这样能一起打着伞散步的时间，他也希望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事与愿违——
在他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里，身边的人就忽地从伞里冲出去，诸伏景光下意识伸出手却没能拉住那片从指尖滑走的衣角。
最后的那次见面，每一帧又开始在脑子里闪回，他僵硬地呆在了原地。
“诸伏先生……”
“诸伏先生……？”
去而复返的人把手伸到他面前，担忧地晃了晃。
不想吓到对方，诸伏景光缓缓眨了眨眼，强制自己从状态里脱离，“……我没事。你……忽然跑什么？”
“抱歉，吓到您了么？”淋了雨的影山同学指了指路边，“那里有一窝被遗弃的小猫，我想把它们抱过来给您看，可是它们一直凶我。”
诸伏景光：“……它们应该只是有些应激。”
“不是啦，其实……小动物都很讨厌我的。他们说这都是因为我身上有杀人犯的基因。”
诸伏景光：“……”
“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活不了呢？”影山同学很是沮丧和担忧。
诸伏景光看着他小心翼翼又带着歉意地问他能否把伞送给小猫避雨，看着他忙前忙后去帮这窝小猫寻找去处、在大人面前碰壁也不气馁。
最后做完这些事的人回到他的身边，怔怔地望着他。
“诸伏先生，雨从您身体里穿过去了。”他说。
“难怪……您的长相比起那时候根本没变化。”
又是几个眨眼间，他不再能看见他了。
被雨淋湿的影山同学看起来有点难过，诸伏景光也很难过，徒劳地伸手去安慰，只摸了个空。
-
拯救了一窝小猫的小英雄要回家了。
他跟着他回到这间破旧的廉价公寓，进门迎接的不是家人关怀的问候，而是铺天盖地的责骂……来自那位曾试图遗弃孩子的母亲。
也是……无论怎么想，那天便利店后面发生的事情都会是店员报警，监控这么发达的情况下找个普通人还是很容易的。
诸伏景光想替年幼的心上人捂住耳朵、挡住这些乱七八糟砸过来的东西，可是作为一个虚影，什么也做不了。
带着烟酒味的愤怒女人穿透他的身体，一巴掌狠狠打在他身后孩子的脸上。
“拖油瓶——”女人骂他，“如果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怎么丢都丢不掉！”
“如果不是被你那个变态杀人犯亲爹欺骗，如果不是受雌性激素支配，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个拖油瓶……”
深切的悲恸令诸伏景光下意识闭了闭眼，一时心如刀绞。
他的小蒙。他的影山同学。他的小太阳。
他落了泪，被打骂的人看起来却好似比他更坚强，只是捂着红肿的脸轻声道歉。
“对不起呀，妈妈。”是柔软地、小小声地道歉。
发疯发癫的女人总算是闹累了，兀自去到榻榻米上睡下。
被剩下的、还是小学生的影山同学开始收拾烂摊子，一个人打扫和做清洁。
做完这一切的孩子跪坐在母亲身边，又道起歉来。
“妈妈，真的对不起，是我害您连正常的工作都做不了……”
“不过今天全国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我是第一名、全科满分，老师夸我非常厉害。”
还是真心在笑着的，还是没向苦难低头的，还是坚信着希望的。
“我就快长大了，再等一等好吗……等我去工作会赚很多钱，让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
场景接着转换，这张脸、这副模样，除了眼睛颜色的不同，其他都已经和他们相遇时一样。
校服变成了高中校服，长袖长裤的秋季校服看不出身体的情况，只是领口脖子处隐隐似有淤痕。
诸伏景光飘在他旁边，跟着他来到监狱探监。
总算是见到了在数个记忆里被反复提及的杀人犯父亲——明明穿着囚服，举手投足间还一副优雅的绅士做派，既视感实在很强，有点像那个叫威尔的催眠师。
此人只是扫了影山一眼，就说：“又被打了？那个女人、还是新高中的同学们也在欺负你？”
不是关心的询问，硬要说的话，是对自己所有物的占有欲。
“……是我自己不小心啦。”影山回答。
“别总说这种让人想吐的说辞。”男人说：“又或者，是你妈新嫁的那个富商的儿子？……那个愚蠢的女人，你那继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看中了你的才能想要利用你，她还真以为是什么真爱。”
“爸爸，”影山说：“您不能先入为主把其他人都想得太坏了。”
被儿子教育的男人：“……”
男人：“那你觉得我坏吗，小鬼。”
影山：“爸爸……这个我确实没办法说不坏。对不起。”
“不要动不动就道歉。”男人皱着眉。
影山：“我一直想不明白，爸爸，您为什么要杀人。”
男人：“因为刺激、兴奋、快乐。”
影山：“可我只在帮助别人的时候会觉得快乐。”
男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你真是从小被欺负到大所以越来越废物。”
“……对不起。”影山又道歉，想了想又补充：“老师说我非常聪明，以后能做个造福社会的厉害人物。”
“……就你？你连好人坏人都分不清……”男人不耐烦地盯着他看了半天，“果然还是个小废物。等我出狱帮你把欺负你的那些人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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