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根本……没妄想过要得到等价的感情。就算他不再爱着我，我也……矢志不渝。”蒙特雷索听见自己冷冰冰的声音：“亲手报仇……？如果谁都可以为了私仇草菅人命，要警察有什么用、要法律又有什么用？您所鄙视的普世价值观，是人类能够区别于野兽的最伟大发明。”
琴声停下。
“我现在非常确信……真正的我也会始终选择站在正义的一边。如果您今天找我是想让我变成视人命如草芥的连环杀手，那很抱歉，我不会选择您——就像没有选择您的威尔·格雷厄姆先生一样。”
“之前以‘威尔’这个名字在外面活跃，怎么……？自诩为神，其实也被人类之爱支配？对威尔先生爱而不得……？”
他的语气绝对称不上礼貌、还专挑对方不爱听的话说，但汉尼拔看起来依然没有一丝被激怒的迹象，烛光映照下，心理医生那双眼睛从始至终平静到不像正常的人类。
四目相对之下，蒙特雷索用了几秒确认——
只是看起来罢了，他生气了。
“要不要和我打个赌？”心理医生突兀地问。
“我想我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吧。”
脖子上的金属吊坠被轻轻捏住、取下，心理医生笑了笑。
-
蒙特雷索被心理医生控制住、带离了老教授的家。
以这家伙的谨慎，现在一旦离开这里，想必不会让他轻易被找到。
真是非常不妙的走向。
警官先生们……真的不想让他们担心。
这大概又是以命作为资本的赌约——如果说过去他对玩命这一套完全无所谓，和警官先生们重逢的现在……果然他还是更想要活下去。
他被带到隔壁住宅的地下室——熟悉的密闭环境、熟悉的刑椅，一切都是既视感满满的样子。
“这栋宅子名义上属于一对长居海外的普通夫妇，在你与那位教授接触之前购入……你猜，他们多久才会找到你呢？”汉尼拔边用黑布覆盖住他的眼睛，边慢条斯理地和他聊天。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确不是轻易能想到的位置。
“不要小看那些人——”蒙特雷索克制住身体对这种环境的下意识颤抖，尽可能平静地说：“日本……不是您可以肆意妄为的主场。”
“客观评价，他们的确是非常难缠的对手，疯犬一样死死咬着我不放，令我最近在日本的日子并不好过。”汉尼拔把他的头固定住，“可现在的问题是——你在发抖，我亲爱的男孩。”
“创伤应激发作了么？比刚刚的样子要可爱……”
汉尼拔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
“要改变他人的想法似乎一直被认为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在我看来却总是毫无挑战。我曾在我捡到的每一张白纸上都画上我喜爱的颜色，轻而易举……而你，我的孩子，你是我捡到的最白的那张纸，要把我的颜色染上去，真不容易啊……”
“那格雷厄姆先生又是一张什么颜色的纸？”蒙特雷索讥讽他。
“小少爷，你应该知道现在激怒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汉尼拔心平气和地说。
“我知道啊。”蒙特雷索冷淡地笑了笑，“但我这个人有反骨。”
“哦？不久之前我看过一个有趣的故事，你想听听看吗。”汉尼拔没头没尾地接他的话。
蒙特雷索果断地：“不想。”
拒绝失效，因为问他话的人根本就不在意他的答案，自顾自地往下说：“连环杀人犯的父亲、酗酒家暴的母亲，出生于这种家庭的孩子却是个极罕见的天才。只可惜……那个孩子最终被生身母亲亲手杀害。”
蒙特雷索：“……”
蒙特雷索：“……很普通、很俗套的故事。”
“是么。”汉尼拔不置可否，“你觉得，那个孩子死前该是什么样的感受？”
这是困扰蒙特雷索两辈子最深的创伤，汉尼拔的每个字毫无疑问都是诛心之言。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要去迎接这场无尽的噩梦，然而不知怎么的——第一时间出现在他脑子里的不是那位女士，反而是今早出门前头上顶着毛巾扮演妈妈的萩原和被迫扮演爸爸的伊达。
看起来搞笑又可爱的、他的猫咪老师们。
家人究竟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定义？非要以血缘作为基础的关系么？
不是的。
即使没有血缘上的链接，后天相处中形成的羁绊也可以牢固到什么都斩不断。
如果这种羁绊并非可以用友情、爱情来形容，那么……它就是亲情，一种纯粹、可贵的亲情。
还有坚持要陪伴着他的玛吉，从在厄舍家开始就始终陪伴着他的玛吉……同样不是朋友、不是爱人，她是姐姐一样的存在。
想到这些，明明是非常严肃的场合，可蒙特雷索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反应不在心理医生的预料之内，所以抚在他脸上的那只手顿了顿。
“我曾经非常渴望得到母爱。”蒙特雷索语气如常地陈述自己的想法，“这是我从没得到过的——人会放大和美化自己没有到手的东西，这大概就是人的劣根性。我总想着，我变得更优秀的话也许她会多看我一眼，后来……我开始想证明，是她错了。现在再去回头看，是我过于执着，注定得不到的东西好像也不必强求。”
——因为一定会有其他缘分来到你的身边。
“谢谢您，莱克特医生。我今天好像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情。”蒙特雷索为自己的话作总结：“不得不承认，在心理学这方面，您简直是登峰造极的存在，我必须要继续向您学习才行。”
抚在他脸上的手收了回去。
哦。又生气了。
“在我看来，你的精神现在脆弱到就像一颗剥了壳的生鸡蛋。”汉尼拔说：“但你好像持相反意见。既然这样——证明给我看。”
“我也很好奇这次我们谁输谁赢。”蒙特雷索回答他。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心理医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
地下室的灯被关闭，隐约还能透过黑布的唯一光源消失，随着门被拉开、又被关上的声音，整片静谧空间只剩下额头上规律的滴水声。
冰凉的、停不下来的水滴。
一回生二回熟，蒙特雷索做好了心理准备。
虽说如此，的确也是难熬的。
起初可以靠心跳或者水滴的节奏来计算时间，可随着精神的进一步恍惚，对时间的感知就会被强行关闭。
身处的这片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想睡过去熬过时间也是不可能的，冰凉的水滴会将他强行唤醒。
如此疲倦、如此清醒。
在每一个差点妥协和迷失的时刻，他都在内心给自己打起气来。
——没关系……没关系。
他想。
——你要相信那些人，那些真的关心着你的人们。
——他们也许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迟到，但他们绝不会忘记与你的约定。
幻觉、幻听——还是在的，充满恶意地将他团团围住，俯身在他耳边低语。
只是这一次，他好像已经可以做到去忽略它们。
-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下室的门被猛地破开，几道凌乱的脚步声直朝蒙特雷索而来。
几秒后，他被来人抱了起来——从鼻腔勉强捕捉到的衣物洗涤剂味道来判断，是一个陌生的怀抱。
眼睛的黑布被摘下，重新接触到光线的眼睛适应了几分钟，不过在幻觉的影响下看东西还是重影很严重。
抱住他的人开始往外走，他勉强抬头看去，隐约识别出这是一张与景老师非常相像、只是更加成熟的脸。
这人是……
还未等他调动大脑去思考这个问题，怀里传来了熟悉的毛茸茸触感，伸手去摸——
“……织田老师？”
“是我们哦。”一旁有另一道轻快的声音回答他：“几天不见就这么狼狈啊，小朋友。”
“织田老师……”蒙特雷索慢吞吞地组织语言，“怎么……还是猫？”
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老实的良民！
“还不是因为某人的黑化值还剩下0.0001%。”太宰说。
0.0001%……？！什么鬼……！
“感觉……系统像什么手机里的流氓软件……”他乱糟糟地吐槽。
“我也觉得。”太宰说。
猫爪轻轻拍了拍他。
被抱住从地下室来到救护车、警车围得水泄不通的地面，乱七八糟的嘈杂中，伴随着急促的喘息、他最爱的警官先生似乎来到了他身边。
警官先生第一时间要将他接过去，被抱住他的男人拒绝。
“你这样能抱住吗？还是我来吧，景光。”男人说。
是了，抚摸着他脸颊的警官先生手抖得非常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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