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是很温暖的,扎普黝黑的皮肤离开了那股热度,却并未染上寒霜,我立刻回忆起了每每将手贴上去时,都能感受到的滚烫。
我天生手脚冰凉,一年四季都是如此,他一直在做我的暖炉,被我冰到,他会嗷嗷直叫,但同时也会把我抱得更紧,将我亲吻。
此刻,扎普的双眼被风吹成了汪汪泪眼,面上则露出了看到什么宝物般的表情。
他又朝我喊了一声:“安吉丽卡!”
明明我离他不到二十米,他还真是喊出了隔着千里的气势。
话音刚落,扎普的身体就一歪,差点儿撞上旁边的服务生。
虽说继续朝我冲来,因而躲开了撞击,鞋尖还是凭空绊了了一下,整个人都往前飞了过来——
眼见扎普要摔倒,克劳斯本是要出手将他扶住。
可斯蒂芬隔三岔五在他耳旁念叨扎普的问题,这让克劳斯逐渐意识到,扎普或许是那种并不需要时时刻刻都被关心的人,他有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若多加干涉,便是自己的的不对了。
因而,克劳斯的手动了一下,没有完全伸出去。
下一瞬,他微微睁大了眼睛,镜片也随之反光。
被扎普骚扰跟踪的安吉丽卡·兰茵卡,以极快的速度上前,将扎普扶住了。
然而她好似也因某种原因受到惊吓,一时没有站稳身体,往后倒去。
扎普迅速反应过来,用自己手垫在她的脑后,同时迈出一条腿,完全支撑住了自己,还用另一只手,将安吉丽卡抱了起来。
安吉丽卡一下圈住他的脖颈,也环住了他的肩膀,带着诧异,将他注视,一头金发则静静落下。
在旁人来看,简直像是一场配合得天衣无缝的表演,只差舞台中央的灯光了。
一旁的服务生都情不自禁地抬手,鼓起掌来。
我同扎普面对面,靠得这么近,简直有种一切都没变化的错觉。
但我应该清楚的,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要落地,扎普却没放手,反而抱着我,转起了圈。
“放我下来!”我压低声音命令他。
“不放不放不放不放,啊哈哈哈哈,”扎普笑得五官都要飘逸了,“我的安吉丽卡,你是我的了——”
我的脑袋摇晃,神思起伏,空气甜蜜而苦涩。
“谁是你的!”我举起了手,准备让他清醒一点。
“你这家伙在对安吉做什么!”一旁,浮竹先生好似清醒了过来。
不愧是尝过珍馐美馔的贵族,我决定放弃暴力,朝浮竹先生伸出手,可扎普更快一步,停了下来。
“啊?是你吗?就是你缠着安吉吗?”他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即刻将我放下,指着浮竹先生大喊:“我!要和你!决斗!”
事情的走向,出乎预料。
……这位客人脑袋没问题吗?
扎普是出了什么问题?
他的脑袋一直都有问题。
这是此时此刻,服务生、克劳斯和我,三人的脑袋里飘过的想法。
浮竹十四郎,男,年龄自己已不大记得了,起先还打算记得,一直写在日记上,最后想起的却是别人的,将自己的默默忘却了。
不过往年会有人给他过生日,总能在四季里记起来。说来由于身体虚弱,无时无刻不被众人关切,因而他从没想过有一日,会有谁主动对他发出挑战,说要和他决斗。
毕竟是男人,也做过不少杀生之事,常年被病弱之躯压抑着的斗志,此刻面对与他同样是白发、还对他充满的年轻男子,开始熊熊燃烧。
更何况这陌生的家伙,像是对他应当照拂的属下做了什么。
几年时光,浮竹十四郎,第一次在安吉丽卡·兰茵卡的脸上看到无法形容的神情。
食物带来了眩晕感,即使如此,他还是察觉到不对劲。
浮竹十四郎强撑着起身,来到车下。
“啊,不知名的你,我接受挑战,”他说,“如果我赢了,你就——”
“去死吧,混蛋!”扎普自然不是讲规则的绅士,直接就出手了。
浮竹先生没有料到这一幕,我却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迈开步子伸出手。
一秒后,克劳斯抬起双手,本打算阻止劝架,但眼前的这一幕,好像是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我把浮竹先生挡在身后,手里握着血红色的刀刃。
扎普的血和我的血一起滴落,好疼,比来到这里的那天难受,让我无法呼吸。
“安,安吉……!”浮竹先生大惊失色。
我微微侧头,没有说话,但表示没事,接着看向扎普。
他好像失去言语,长大嘴巴望着我,要说对不起,可嘴唇颤抖,连第一个字都无法吐出。不知是食物的原因,还是被眼前女人的神情动摇。
如此伤心,但又如此冷漠,这两种特质融合在一个人的身上。
扎普·伦弗洛无法读懂,直觉却告诉他,若他像往常一般,觉得大喊“对不起”就能被原谅,绝对是大错特错。
“够了吧。”我看着扎普:“请你,到此为止。”
我松了手,扎普的血刃却没收回去。
他已然清醒了过来,想要装疯卖傻,但根本做不到。他只有将眼前的人长久凝视,看着她朝克劳斯点了点头,然后和其他男人一同坐进车里。
从她攥紧的手中滴落红艳,砸在地上,坠入扎普心里。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安吉,”车子驶离餐厅,浮竹先生看着我的手,轻声问我,“为什么没能挡住?”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吗?
车窗外的灯光隔着雾气传来,我只张了张手掌,伤口上划过一道光的丝线,即刻愈合了。
要用这只手去接扎普的刀而不受伤,再简单不过,我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可我真是个傻瓜,竟然想被扎普伤得更深一些,好找到更加憎恨他的理由。
第14章 MY MANUAL
我和扎普是在街头认识的,但我没说过,那是个怎样的街头。
哪怕纽约不再为纽约,重组后的街区依旧会恢复其本来的模样,有最平静的地方,也有最混乱的地方。
一日的突发奇想,让我去到了最鱼龙混杂的街区,租下了最上层的本用于堆放杂物的屋子。
我以为危险会将我靠近,可人们只是注视着我,并不主动出击。
在这里,人人都遵守秩序,而它之所以混乱,是因来到此处的都是没有家的人。
原来这个世间认为漂泊者是不安定,无论是否做了什么,都应被视作危险。
他们的自由应当被束缚,他们的存在应当被抹消。
哪怕搬到了这里,我也照常上班,浮竹先生没有起疑,不过以为我想换个环境,可我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不对劲。
我的身体里正在混战。一方让我逃,一方让我留,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付它们,才能从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脱离。
再次遇见扎普,就是在这种时候,这个街头。
我下了夜班回来,回到屋顶的住处。
按照合同,整个屋顶都是我的,但我没有做任何打理。
我任生了锈的桶子堆成一整个桶园,陈年的痕迹粘连在各处,房屋上的窗户也有一层薄灰,不是门上挂着“请勿打扰”,会以为是无人居住。
和往常一样,我推开门倒头就要睡。
进门时我已察觉到不对,因为门开了一条缝,而我向来随手关门。
可我困倦至极,直奔卧室。在门边一眼看到床,终于发现了不对。
一双满是泥土的皮鞋和自己长了脚一样,呈现出乱七八糟的姿态,躺在我的房间里。
在我舒适的床上,温暖的被子下,已经有一个人在了。
有那么两秒,我以为是自己走错了地方。
床头的合影告诉我,不是,这就是我的住处。
那么,这个人是谁?
我无声地接近他,并不担心我会受到伤害,现在想来,这是我的不对。
最大的伤害可以出现在身体上,也可以直接击打内心,二者互相影响,没有一人能够逃脱。
当时我没有任何警惕心,单纯感到意外,走近床边,俯身推了推创伤的人。
“喂。”我叫他:“你走错地方了。”
我以为要叫很久,这个人才会醒,但这把衣服脱得到处都是,唯一遮盖他身体的是我的被子的人,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他是趴在床上的,背部朝上,长长的白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好似几个月没有修剪的刘海,被他用手往后捋去。
我看到他赤色的双眸,然后他也看见了我。
我被睡意控制,他也一样吧,因为他和错走进了小熊屋子的女孩一样,露出睡得极其满足的神情。
他看上去是那样幸福,就算世界毁灭也无法将他影响。
扎普·伦弗洛就是用这般模样望着我,然后用带着鼻音的沙哑声音对我说:“早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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