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我一直所求的……
我喉咙发紧,猛地转头,小声哽咽了一下。
这片土地就连尸体也消失了,植物草茎更是不见一根,空茫茫荒凉一片,顶上罩着血红色的苍穹。
我本来应该感到孤单的。
可是,我又想起来生命的最后也要保护的中原中也,想起来始终据理力争,为我挣出合法身份的安吾,想起在我犯错以后会来阻止我的朋友们,想起我的明子和橘子,想起真心疼爱过我的母亲本田幸子。
我恍然发觉,他们是爱我的。
真奇怪,即使我亲手将这些这些爱断送,可我却还是这么幸福。
这是一种充盈的实感,彻底填满的我的躯体。
我意识到,我真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那要让你失望了。”
我仰起头,将噙在眼睛里的潮气憋回去,笑着,抽着气,小声说:“我的人生尽做了伤害别人的事,又从未留住什么,这样失败的人生也值得你写在书里吗?”
“当然,”
太宰治没有否认我的失败。他平静温和的鸢色眼眸对着我,我意识到他看穿了我全部的想法。
“孤独地挣扎在这个世界上,如野犬一般横冲直撞,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这不就是我们的故事吗?”
他将左手背后,右手掌心向上,微微鞠躬,嘴角噙着微笑,鸢色的眼眸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我。
“那么,这位野犬小姐,我能否有幸,邀请你与我跳一曲舞呢?”
平心而论,太宰治这番动作优雅得体,配合他的脸,在这末世中甚至有一种妖邪之感。
但我却只觉得是一个熟人在耍滑头,不由得笑出来,故意矜持地问:“为了什么呢?”
太宰治温声道:“为了我们深爱的世界。”
我将手搭在他的手上,在我们相接处的地方,迸发出强烈的蓝色的球形光芒,化作纯粹的能量场,将我们笼罩其中。
童话中,美人鱼曾经面临杀死王子的抉择,只要狠心将匕首刺下去,就能回到哺育她的海洋。
可是她最终选择扔掉匕首,在黎明到来前化作泡沫。
不是为了王子,而是敬这方美丽的世界。
太宰治触碰的位置,会出现针扎一样的疼痛。我曾因他撩过我的发丝疼到昏厥,如今却突然能忍受住了。
纵使疼痛蔓延全身,每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跳舞。
可是我的心情却骤然明亮起来。
我早就忘记学过的舞蹈是什么动作,全靠太宰治带着我,他细瘦有力的手臂揽紧我的腰,我抵着他的肩膀,被他带着转了一圈,身上染血的素白裙子在旋转中如花朵绽放。
【人间失格】与【书】接触,会形成特异点。
假如是源自书页内部的特异点,就能够连接主世界的链条,具体表现为查看主世界人的记忆。
但主世界本身的特异点截然不同。
它会抹消一部分【书】的影响,外在表现便是无视书页的法则,无视那些因果逻辑的限制。
正因此,我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这个世界只有太宰治,可以不必顾忌,随心所欲地在书上写下自己想写的一切,并化为现实。
我忍着全身的剧痛,跟随着太宰治的脚步前进后退,在他的掌心下起舞。
我全都明白了。
“世界的第一次崩塌不是因为费奥多尔,而是你。”
那条红色的巨龙,是太宰治漫不经心地命令我消灭它,才导致重大情节的缺失。
崩坏的第一步从来不是费奥多尔,而是太宰治。
我仰头盯着太宰治,他垂下头,眉眼温润着回视我。
“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太宰治带着我在逐渐虚无的地面游曳旋转,全身的刺痛令我全身冒汗,意识有些涣散
太宰治微笑的脸变得有些虚幻。
“不,我不知道。”
我没有追问。
心底希望他真的不知道。
否则,这个男人是多疯狂啊。
我任由他操纵我踩下那些舞步。
算了,事到如今,纠结这些也无所谓了。
我感受到我的身体正在消失、重组,成为一本白皮书,被太宰治修长的手指抓在手中。
来吧,在我身上写下你的愿望。
【书】会为你实现。
我的意识则变成一颗种子,怀抱着身体,沉睡进一培土里。
园丁为我浇上水,期盼着,对我说,
“晚安。”
……
……
……
“人类真的很奇怪,他们会对重要的人口是心非,甚至拳脚相向,却对陌生人虚与委蛇,卖弄笑脸。有些人在同一屋檐下度过数年仍然如同仇人,有些人仅仅几个小时的邂逅便能成为至交好友——一些人活得恣意,一些人被现实逼疯。”
“很好的哲学问题。”邻居家的明子用手指敲着摩尔斯密码,“但这不能帮助我们逃走。”
我忧愁地长叹口气。
我叫本田白,有个姐姐叫本田爱,我们和妈妈本田幸子生活在一起。
很巧,邻居月见家,月见明子也与母亲相依为命。因为母亲们忙碌,时常会互相帮忙带崽,我们很早就习惯一起生活。
我们的家庭并不贫苦,妈妈有一份很好的工作,她的工作很有人情味,同事们喜欢照顾我们。
虽然没有父亲,但生活依然幸福。妈妈逢年过节会给我们很多零花钱。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拿零花钱去书店门口巴巴等织田作之助先生的新书。
生活就像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河,清爽又平缓地流淌着。
不过横滨嘛,平静是不可能的,这辈子不可能的。
某天我们只是上个学,就被卷入了一场抢劫案。
我说大哥你绑错人了,我们纯路过。那人拿刀抵着我脖子让我闭嘴。
我叹了口气,勾了勾明子和爱的小拇指,用我们之间的小密码吐槽这个劫匪多久会被捉拿归案。
爱吓着了,手指抖得像帕金森患者,一直在说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你都吓成这样还不忘敲密码,也挺厉害的。
明子更冷静一点,她说这劫匪一看就是外来的,要知道武装侦探社的据点离这边不过两条街,那些人可比恐怖分子可怕多了。
武装侦探社是横滨都市传说一般的存在,据说里面的人医疗,格斗,断案,开飞机,划潜艇,偷懒摸鱼样样在行,是精英中的精英。
好像里面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不过,武装侦探社对我们倒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我和明子对视一眼,在心底数着秒数。
3,2,1!
一口大锅迎面飞来,撞击在劫匪脑袋上,震出“咚”的一声响,直接将劫匪撞得向后仰倒下去,两眼登时就翻了白。
响吗,响就是好头。
背着草帽的贤治先生对我们亲切地招了招手,随队而来的医生小姐准备过来查看我们的伤势。
但是一道身影比她更快,风一般冲过来,将我们三个抱在怀里。
我妈的全身都在抖,简直吓坏了。
她就在武装侦探社当文员,按理说不应该跟着出来的。我粗略一想,就猜到,她是发现这场抢劫案里的人质是我们,央求着和调查员们一起赶了过来。
唉,等她回过神,应该会狠狠骂我们一顿吧。
不过在此之前,要让她赶紧放心才行。
我们一起伸手抱住她,明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把下巴搁在妈妈肩膀上,看见前面不远处走来武装侦探社成员们。
太宰治手搁在风衣口袋里,溜溜哒哒走过来,鸢色眸子意味深长地与我对视,看得我直发毛。
我小时候他就没少欺负我,这件事一出,他起码要笑话我十年。
啊……
明明刚才被刀抵着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突然有点死了。
西格玛哥哥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柔声问我们有没有吓到。我们否定后他还是不放心,请求与谢野医生再帮我们看看。
妈妈被贤治劝到旁边,眼睛都红了。
好在这件事很快便有了收尾,乱步先生用了很短的时间便调查清楚了前因后果,直接把犯人和最终结果都扔给姗姗来迟的警察。
结果因为嘴太欠了,差点被警官先生收拾,还是国木田先生在旁边帮着打圆场。
欸?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旁边的本田爱脱口而出:好多人啊。
是啊。我想,就收拾一个劫匪,怎么来这么多人?
太宰治游荡在周围,趁机狠狠摸了把我的脑袋,吊儿郎当地说:“毕竟是我们的十佳好员工的家人被绑了,侦探社当然要拿出最高阶别的警戒啦。”
与谢野医生在粗略的检查后给出一切安好的结果。
妈妈大大松了口气,用力擦了擦眼角,正色道:“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救了我的女儿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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