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从楼梯姗姗而下,喝道:“发什么呆,要塌了!”
我从没听过他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最终离开了这栋建筑。宽阔的马路上站了不少人,交谈声密集又令人烦躁。
在我离开室内数秒,只听见身后嘎吱嘎吱,随后又变得剧烈的塌陷的声音,掀起的灰尘差点给我拍到地上。
人群不再说话了,一切都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白!”芥川银最快反应过来,扶住我的手臂。我想对她说我并没有脱力,也没有受伤,可以自己行走。
但是话到嘴边,突然一股腥甜涌上,我嘴唇嗡动两下,猛然咳出一大口血。
熟悉的,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我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心想,这次也是因为我让武装侦探社崩塌,才反噬到身上的。
这就是针对我的。我心知肚明。
如果只是简单的恐怖袭击,根本用不上书页。
甚至爆炸源距离橘子过近也是已经定好了的。目的就是为了夺走我仅剩的一点羁绊。
这样我才有足够的渴望,拿到书页,或者……
我忽然抽了一下,就像半梦半醒间骤然跌进无尽深渊那样惊醒,瞪着眼睛四处寻找:“明子呢?明子没事吧?”
与谢野医生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别担心,她没事。我用异能把她救了回来。只是因为受到的冲击太重,现在还在昏迷。”
我连滚带爬地赶过去,去看与谢野怀中的月见明子。
那条素白色的裙子被爆炸打得灰扑扑的,手臂和腿上也黑一块白一块,头发就更别提了。
但是她的眉眼恬淡,泛着淡淡的红晕,是令人安心的神情。
还活着,还活着……太好了。
憋闷感逐渐涌上,我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呼吸,连忙喘了两口,又后知后觉一双长腿停在身侧。
“白。”
太宰治的声音从我旁边传来,低沉沉的,让我想起报丧的黑鸦。
他伸出手握住明子垂落的手腕,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的语气对我说:“你们这么多年都没能再见过一面,为什么今天她会碰巧出现在侦探社附近?”
我全身的血液都因他的话而冻结了。
显然,这场相遇并不是武装侦探社或者港口黑手党的手笔。而如果是异能特务科,则不会将人扔下便不再有后续处理。
那么,也就是说,明子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也是被算好的——或者说被写好的。
电光火石间,我完全明白了,明白费奥多尔在这书页中写下的这几行字是为了什么。
他就是要夺走我的全部。让我一无所有,让我不得不抛弃性命,获得逆天改命的书。
“不要!”
我下意识扑上去。月见明子原本恬淡的眉眼忽然蹙起,表情变得狰狞又痛苦。我听见扑通扑通扑通……过分快速的心跳,与谢野医生的声音在我耳边惊雷般炸开:“室颤!快点,心肺复苏!”
我在与谢野发声前便使用了异能,然而金色的波纹反复覆盖,仍然没有让明子睁开眼睛。
这种情况,要么是我的异能受到了干扰,要么是异能的对象已经……
我被人扯着手臂拽走,眼睛依然不肯移开。恍惚的目光中明子被平躺放置在地面上,太宰治用快速且标准的手法做胸外按压,与谢野托起明子的下颚帮助她呼吸,同时命令我去侦探社的医疗室拿除颤仪。
不,没有用的。
月见明子注定会死,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费奥多尔就是要让我再无退路,让我心无旁骛地夺取书。
不是【书页】,而是【书】。
如果只是为了书页,那么他距离成功可以说是一步之遥。
但是两张书页根本填不满他的胃口。
他要【书】,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不惜毁灭一切。
第82章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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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在说放弃吧,没用的。这颗心脏的恶疾就是为了提防与谢野的异能才出现的。
即使抢救回来,那下一步呢?脑出血、致命伤……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要了她的命。
但是我的身体已经跃起,即使我现在的身体空空荡荡,宛如一具行走的骷髅架子,仍然疯了似的闯进被肉眼可见的金色波涛所笼罩的建筑里。
刚刚焕然一新的建筑,很快就会因为爆炸坍塌,并且速度会越来越快。而我则不断地使用异能,争取能够从中抢救出几秒钟的空余。
我就像一个拽着网的人,拼命抓着绳子,只为徒劳地延缓一场雪崩。
因为异能的使用过度,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淌,皮肤表面的血管都几乎要因此被胀破。
同时身体内部的崩塌也越发剧烈了,我有种预感,再这样下去,我恐怕活不过这个月。
然而,我没有焦躁,只感到平静。平静到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纸页、灰尘、还有比异能更加玄妙的某种能量……万事万物皆停留在我的眼前。这和我与社长对决时候的感觉差不多,但是来不及多想了。
除颤仪……除颤仪……我的异能先一步帮我找到了它,我把它抓在手里向着窗边跑去。
异能视角里,大楼正在坍塌,火光爆破了窗户,玻璃碎片擦过我的眼皮。
我已经来不及使用异能稳住整栋楼了,只堪堪保住这间动荡的办公室。室内几乎被我金色的异能波纹给淹没,我似一尾游鱼跃上破洞的窗户。
与此同时,这一片金光灿烂的海洋中,还有一样东西:一片薄薄的纸张,也被染了色,金光闪闪地顺着海流飘荡而来。
这就是那张会被送往过去,又被写下这场爆炸的书页。
月见明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我来不及再多想,立刻抓住那张纸,连着怀中的除颤仪一起,和整栋楼一起坠落下去。
然而还是没有用。
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正如我的心告诉我的那样,凡是我所有的,必将失去。
我感觉不到哀恸,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是那么遥远。我的思绪在空中飘啊飘,飘到我握着的那只冰冷的手。
世界,好安静。
我忽然想到橘子,最初得知它的死讯时,我都没有深思。现在才意识到,她是在我这短暂的人生中难得拥有的陪伴。
在横滨的生活,曾让我一度感到无可容忍的孤独。
彼时的我尚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只是本能的对他人的好意怀有芥蒂,于是我也就渐渐习惯身边的人来了又走,习惯自己独自一人,习惯自己如一座城市最精密的机械那样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我忍受着这份习惯,却只觉得一天比一天难熬。直到在横滨的第八年,还是第十年,我想不起来。
只是这份孤独突然难以忍受起来。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回到家里,冰冷的黑暗几乎要将我吞噬殆尽。那是纵然点亮灯光烛火也无法驱散阴霾。
我也曾尝试结交一些朋友,但最终都不了了之。
直到某天晚上,我告别护送我的人,又不想回家,于是在家门的小路上转啊转,低头一看,一只油光水滑的橘猫躺在路边和我对上了眼。
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将它请回家。可现在想来,她聪明又擅长捕猎,其实并不担心食物的问题,横滨又没有非常寒冷的天气,她完全可以靠自己过的很好。
那么她又为什么来到了我的家里,陪伴了我整整两年呢?
后来我不再惧怕回家,因为我知道有另一道呼吸正在等着我。不论打开家门迎接我的是调皮捣蛋的现场,还是不冷不热的叫唤,我都甘之如饴。
可是,我在她的温柔里逐渐忘却了孤独的残忍。
后来各种事件频发,我极少回家,便将它辗转来去寄养,有时候甚至来不及接回来。
动物没有人的社会观念,她们更注重领地,频繁更换地点对他们来说是很令人不安的事情。
但是她把自己养得很好,从来,从来没有让我担心过。
我捧着明子冰冷的手,脑海中回荡起前不久她说过的话。
『“我说它怎么会突然从后门溜出来,现在想来应该是去找你的吧。”』
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怎么可能。她懒得要死……”』
如果她真的懒,又为什么会用那两双短腿下了整整四层楼,就为了从后门出来?
她是不是……也看到了我的战斗,以为我需要帮助?
橘子不是会撒娇的性子,她有自己的原则和骄傲。
就比如这两年来我晚归的次数越来越多,但每次我抱着忐忑的心打开灯光,橘子都会踩着阴影的尾巴,骂骂咧咧出来蹭我两下,舔得顺滑的皮毛蹭过我的手指,例行公事一般敷衍。
却一次不落。
我并不悲伤,只是有一种不真切的实感。
眼前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幻梦,我只是有点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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