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好像要消散了。
我似乎听见喊叫,是谁的喊叫?已经分辨不出来了。好困,我好想……
可我还不能休息,不能放任自己沉溺于这场梦境中。
我还有西格玛。
我不确定费奥多尔是否会伤害西格玛。
我得……去救西格玛……
就像一根燃烧的蜡烛,在油尽灯枯的最后时刻,我俯下身,将额头抵在明子冰冷的指尖,祈祷能够获得一点勇气。
我将手中的书页交给太宰治。
费奥多尔断了我的退路,以为我会因此为他卖命。
可是正道之人尚不曾讲过信用,我又怎么可能再将希望寄于他人之手。
乱步挡在我身前,我从未见他如此独断,大声呵斥:“不行,你不能去——你会死的!”
啊,我知道。
最开始,我还抱有着完成任务后,就带着西格玛远离纷争的天真幻想。
可我终究太蠢,忘记与虎谋皮的后果竟是如此严重。
一切都完了。
就算死在那里,我也不能让西格玛一个人。
我可是姐姐啊。
太宰治没有说话,我只感觉到他的视线定格在我身上,如一枚烙铁印在上面。
他接了那张泛着金色的书页,目光轻移,突然伸出手。
“你这头发上……”他的指尖擦过我鬓边的一缕发丝。
尖锐的疼痛顺着那缕发丝直往上蹿,从太宰治触碰的一点,飞快遍布全身,就好像无数根针,从每寸皮肤,每个细胞捅了进去。
而那手中的书页,突然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同时进入到了我的身体。
于是,在这份刺入骨髓的疼痛和自己的惨叫中,我忽然明白了。
『用书页写人,便是书页诞生了人——从没听过书页变成了人。
若是如此,要么是书页说了谎,要么是人撒了谎。』
怪不得太宰治总是对我避之不及。
怪不得我没有身为书页之前的记忆。
一句高明的谎话,只是无数的真话中藏起某种讯息。
小小的孩子扯下书的一张纸,将其连同突然出现的少女一起,交由前来收容的人。
所以人们自然而然就会认为她也是书页变化而成。
这个疯子。
他可真是撒了个弥天大谎。
他就不怕我深入敌营有去无回?我可是——
【书】啊。
人们知道,【书】能够更改世界。相反也可以说,世界就是一本【书】。
一本书由情节、人物等构成。所以当情节、人物或者地点锚点之类出现缺失,书就空出一块。
根本不是什么反噬之类复杂的原因。
只是那些缺少的情节,本身就是我的血肉。
难以用语言去形容我那一刻的感觉。
记忆如冰川一般从海底逐渐浮现,对世界的感知前所未有的悠远。
不如说,那就是我身上的伤痕。
我看见在独属于异能者的大雾中,火红的巨龙冲天而上。重力使者燃烧自己,将异能结晶的集合体尽数消灭;虎少年将残局收尾。
我看见病毒的异能者将港口黑手党与武装侦探社放置于天平的两端,引发两股势力之间的争斗。费奥多尔如同精妙的棋手摆弄风云,却棋差一招,败在太宰治的棋盘之上。
我看见芥川龙之介会在轮船上殒命,被转化为吸血鬼。猎犬的队长、世界的英雄,勇者化身成为恶龙,将全世界都拉进一场由【书页】缔造出的理想之地……
这些剧情是构筑我的血肉,是注定要上演的剧目。然而,从第一根支柱被我亲手抽走以后,这场崩塌就渐渐产生了。
货真价实的天塌了。
太宰治!!!
不是,谁家小孩子直接在空白之书上乱写乱画呀?
你这个熊孩子!
而且明明在看见我出现的那一刻,就应该直接将我杀死才对!将剧情拨回原本的节点,这个世界才能成功存续下去。
现在好了,都乱套了!!
为什么?
就算是小孩子不懂,那么已经成为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又为什么没有下手?
就算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毫无责任心,那么已经加入武装侦探社,将守护他人为己任的太宰治又为什么没有除掉我这个祸患?
他甚至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掉会产生不可逆转的严重后果——
如果【书】也有脑袋,我估计已经被气到脑出血了。
我站在Lupin的酒馆里,太宰治还在那里装蒜。
太宰治用孩子气的语气抱怨:“都说了织田作,你不该把这里介绍给她。”
织田作之助认真地反驳了他:“太宰,这里并不是我们的专属。”
太宰治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织田作之助,接着表情迅速阴沉了下去,这次是货真价实的生气了。
第83章 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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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旁边给他的心理活动配音:织田作从来都没这样对我!都怪这个可恶的家伙!
呵,小鬼。
“织田作先生,措辞太严肃了……”安吾连忙开口。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太宰治忽然又展露出一个明媚的笑脸,很宽容地说,“既然是宣布要杀掉织田作的人,这份勇气倒也值得来这喝一杯——反正也喝不了几杯了。”
安吾看透一切:“你已经准备把她先送走了是吧!”
“不要这样,太宰。”织田作之助这样说。
太宰治和安吾先是一顿,纷纷惊讶地看向他。
作为好友,织田作之助向来是三人中界限最为分明的一个。
从不接受朋友的帮助,就算是喝酒闲聊,也很少会聊自己的事情。从不要求朋友去做什么。
“你要这样做”“你不许这样做”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他嘴里的。
所以他对于太宰治说的这句话便显得格外罕见。
太宰治皱了皱眉,倒是没有刚才那样生气了。端起酒杯,搁在半空也不喝,就在灯光下微微晃荡着,圆球冰块磕碰在杯壁,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他盯着杯子里的冰块,好像沉迷在了那其中炫目的光彩中:“我说,织田作。你似乎对她很上心啊。”
织田作之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是这样吗?”
“确实挺明显的。对了,有一次我回本部述职的时候,好像看到你们两个在门口聊天。”安吾接道,“因为是两个同样面无表情的人在那里说话,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机器人交流现场,回头率特别高。”
“那个女人不是出名的木讷吗?”太宰治依然盯着杯子,毫不在乎的样子,“你们能聊什么?”
织田作之助回想了片刻:“她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扫地,我说因为地脏了。”
安吾噎了一下,追问:“然后呢?”
织田作之助平静无波的声音回荡在柔和的爵士乐中:“她问我为什么是我来扫地?我说因为其他人有别的事情要做。”
“她又问我不去做别的事情吗?我说我已经不做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安吾揉揉太阳穴,一副理解不能的样子。
织田作之助竟然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有些混乱。我觉得,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想问什么。”
太宰治突然说:“织田作很了解她的样子。”
织田作沉吟片刻,微微摇了摇头:“不,我并不了解她。只是她让我想起了曾经的我。”
他说:“只是因为不知道要做什么,又恰好擅长这种事情,于是就那样做了。直到某一天幡然醒悟,才发觉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在场两人表情或有惊讶,或有好奇,但都安静地听着。
织田作之助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我能感觉到,她也是这样的状态:不知道想要做什么,也没有自己的目标,于是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在世界上。”
太宰治露出有些新奇的样子:“织田作想要帮助她吗?就像帮助曾经的你一样。”
织田作之助摇头。
“她不是我。”
“关于那位小姐我们这边也有些传闻。”
安吾说。通常来说,他所谓的传闻基本就是真实情报,
“她姓藤原,为了找到其母才留在横滨。所以也算是有自己的人生目标吧。”
太宰治意味不明地笑笑:“横滨的孤儿太多了。”
织田作之助面无表情地看着杯中酒水,没有说话。
太宰治问:“怎么了?”
安吾也看过去。织田作之助饮了口酒,才斟酌着开口。
“她的母亲,应当是位温柔的人。”
太宰治杯子里的冰块又是咔哒一声响。
“怎么突然这么说?”
“同样都是毫无方向的人,她却没有如我当初那般误入歧途,是个温柔的孩子。”织田作之助说,“能够生出那样孩子的母亲,若是没有出事,想必也是迫不得已才丢下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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