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分开，她才觉得以前和他相处的时光实在是过于短暂了。
同时，她也没有忘记卡普的警告。只有在深夜才敢悄悄起身，借着一点朦胧月光，动用植物果实的力量。氤氲的绿色光点没入土壤，生命能量像溪流一般流淌，催动着幼苗们变得更加茁壮。
时不时，伊莱尔会培育出一些扶桑花送给露玖。露玖则会回赠以甜度刚好的茶点与温润的花茶。
她们的交谈多在日光和煦的庭院里，话题围绕着土壤的酸碱、花期的更迭、某种肥料的效果——安全而寻常，像两条并行不悖的溪流，默契地绕开所有可能触及过去的礁石。
伊莱尔观察着露玖。
尽管她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却不像常人那么红润，而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苍白，身形在宽松衣裙下显得愈发单薄，仿佛一阵海风就能吹走。然而，她的眼神却十分坚韧，丝毫不畏惧命运可能会对她施加的任何伤害。
伊莱尔注意到，每天露玖都会按时出门散步，路线固定，时间也不长，像是在小心翼翼地保存体力。
伊莱尔心下了然。在这片宁静的居民区之外，卡普定然布下了更严密的人手，而自己，是离露玖最近的那一个，也是最不易察觉的最后一道防线。
日子在潮起潮落间平静流逝，直到那个暴风雨肆虐的夜晚。
狂风咆哮着撞击窗棂，闪电撕裂天幕，雷声在头顶擂响。
伊莱尔被惊醒，第一反应是担心院子里那些未经风雨的幼苗。她刚想起身查看，忽然一道惊雷炸响，震得她耳朵一阵嗡嗡，隔壁也随之传来传来一声惊呼，听着很是惊惶。
连外衣都没穿，伊莱尔直接冲入了雨幕。
她急促地敲响露玖的房门，过了几秒，门开了。
露玖站在门后，脸色白得不像话，倚在门框上，扶着门框的手微微颤抖。
她的呼吸又急又浅，在看到伊莱尔的瞬间，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慌忙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嘴，想把那急促的喘息声压回去。
“露玖，你没事吧？我看天气不好，过来看看。”伊莱尔关切地问道。
雨水泼洒在她的脸上，顺着发梢不断滴落，湿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她的额前和脸颊，显得十分狼狈。
露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侧身让开，示意伊莱尔快进来：“没事……只是，有点害怕打雷。”
她的声音虚浮，像是已经失去了力气。
伊莱尔担忧地皱着眉头。这可不像是害怕雷声的样子，反而像做了什么噩梦。她没有点破，只是快步走进屋内，反手将狂暴的风雨关在门外。
看着露玖苍白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手，伊莱尔垂下眼眸，声音很轻：“我明白。”
她能理解这种刻入骨髓的恐惧。因为她自己，就曾在那类似末日般的景象与绝望中，真切地死过一次。
那种感觉，太沉重了，重到这些年来，她只能装作忘记。
那一夜，伊莱尔没有离开。
她熟稔地找到茶具，为露玖泡了安神的扶桑花茶，让露玖喝了后安心躺下。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听着窗外丝毫没有停歇意味的风雨交响，刻意挑选着轻松的话题同露玖说着话，直到后者沉沉睡去。
凝视着露玖的睡颜，伊莱尔轻轻吹熄了烛火，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丝毫睡意。
闪电划破夜空，刹那间照亮房间，她能看清露玖在睡梦中依然微蹙的眉头，神情忽然有些恍惚。
那个暴雨天又浮现在眼前。
雨幕滂沱，视野模糊，她回想起了克洛克达尔最后残留在脸上的表情，那么真实，那么悲伤。
伊莱尔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这里没有伤痕，只是分身的植物体，但他却仍能感受到血濡湿衣衫的触感，比雨水还要冰凉。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露玖隆起的腹部，伊莱尔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微笑。
如果她是旧时代侥幸存活的亡灵，那露玖腹中的，就是新生命创造的奇迹。
风雨过后，天空被洗涤得澄澈如镜。
伊莱尔院子里的向日葵经历了夜的洗礼，非但没有凋零，反而更加灿烂地向着太阳绽放。
她精心挑选了几株花盘最为饱满的，精心修剪并插到花瓶里后，一起送到了露玖家。
“露玖，这个送给你。”伊莱尔将礼物递过去，“你看它们，经过昨晚那么大的风雨，今天反而开得更好了，真是顽强的生命力啊，很神奇，对吧？把它们放在你的窗台，每天看着，说不定你的心情也会变好。”
露玖接过花苗，眼中似有泪光闪烁。
“谢谢你，莱拉。”她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容，“我会好好照顾它们的。”
伊莱尔对她笑了笑，正欲转身离去，露玖却在放下花瓶后轻声叫住了她。
“莱拉。”
露玖抬起那双带着些许忧郁的美丽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她，“我总感觉……你不是一般人。虽然你看着年纪很小，但你的眼神，你说话的方式，还有你处事的那份沉稳……都远非同辈可比。卡普中将说过，我可以相信你……”
她停顿了一下，积蓄起勇气，双手交叠，轻轻护在小腹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抖：
“你愿意听我说一个秘密吗？一个关于我、关于这个孩子、也关于为什么世界政府的官员，最近总在这座岛上徘徊搜查的秘密。”
伊莱尔的心猛地一沉，她看着露玖眼中恳求的意味，坐回了她对面的椅子上，点了点头：“我愿意。你说，我听着。”
露玖的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天空，眼神却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时刻。
“这孩子……是他的。”
无需说出名字，伊莱尔已然明了那个“他”是谁——哥尔.D.罗杰，那个以死亡开启了一个新时代的男人。
“海军，尤其是世界政府，绝不会允许他的血脉留存于世。他们像猎犬一样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线索。卡普中将保护了我，但压力越来越大……所以，我不能让这孩子按时出生。”
伊莱尔静静地看着她。
“我在用我的全部意志，我的生命力量，”露玖的手轻柔地抚摸着高耸的腹部，眼中闪烁着神圣的母性光辉，“延迟这孩子的降生。我在和时间和命运做一场赌博……哪怕，这会耗尽我最后一丝力气。”
她看向伊莱尔，泪水滑落，嘴角噙着温柔的微笑：“我知道这或许意味着什么……但为了这孩子能活下来，我无怨无悔。”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阳光透过窗棂静静流淌下来。
伊莱尔站起身，走到露玖面前，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露玖置于腹部的双手之上。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生命能量，如同初春的暖流，透过掌心缓缓传递过去，温暖着母亲，也滋养着那个顽强等待着降生时刻的小生命。
露玖惊讶地感受到一股暖意在体内流淌。怀孕期间抑制不住的疲惫感渐渐消散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再度充盈起来。
“莱拉，这是……”
“这就是我的力量。”
伊莱尔凝视着露玖的眼睛，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向她立下誓言。
“我听到了，露玖。我听到了你的决心，也听到了你的恐惧。”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却又蕴含着无尽的温柔，“但是，「付出生命」这个选项，从此刻起，把它从你的脑海里彻底删除。”
“我，伊莱尔，以我的能力和灵魂起誓，我绝对不会让你死。你会活着，亲眼看着你的孩子长大，看着他如你所愿，成为一个自由、快乐的人。”
伊莱尔缓缓单膝跪地，这个在寻常人看来过于庄重的礼节，由她做来却无比自然。她轻轻托起露玖冰凉的手，如同托起一件易碎的珍宝，低头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个郑重的吻。
“这是我的承诺。”
第51章 Newborn:她选择相信。也必须相信。因为那是支撑她从黑暗中醒来，一路走到现在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伊莱尔……”露玖的话音在温暖的客厅里轻轻落下，拨开了最后一层迷雾。她微微前倾身子，眼眸中流转着清澈的水一般的光：“伊莱尔.….才是你的真名，对吗。”
她是个极聪慧的女子，纤长的手指抚过鬓边的扶桑花瓣，思绪不过几瞬，便将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
“这个名字，我听罗杰提起过。”露玖的声音里忽然染上几分怀念的怅惘，不自觉地模仿起记忆中丈夫的语气：“【新世界有名的超新星，却折在金狮子那个烦人的家伙手中，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啊……香克斯和巴基他们两个小鬼也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嚷嚷着去报仇，结果喝点酒就晕过去了，抱着酒桶睡了好几天。】”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窗外恰好传来扶桑花簌簌落地的轻响，那些红色花瓣闪着柔和的光，就像她此刻骤然明朗的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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