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很有趣,便转移话题,说:“你在球场上明明不是暴脾气,没想到在打架上还有一手。”
脸上挂着彩的小学二年级男生很得意:“那当然,这就叫天赋。学着点,小Pip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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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睡得并不安稳。
或许是白日里的湖光山色过于令人沉醉,抑或是夜幕降临时的插曲多少有些惊心动魄,听着Bobo有时轻缓有时沉重的呼吸声,我的脑袋越来越沉。
虽然他的行为完全是出于自身意愿,也反复告诉过我不必介意,可我却实实在在介意着他为我所做的一切。
倒不是觉得自己不配被如此珍视,或者怀疑他只是为了十年前那点远古友情逢场作戏,而是我控制不住把我存在和我不存在两种情况下他的生活进行比较。
Bobo的生活早已稳定下来。如果他本人是太阳的话,他周围则环绕着同样稳定强大的行星,小一些的卫星在旁边转圈圈。
它们以固有的模式运动,网络臻于完美,即使有变化,也是细微的调整。
而我就像另一颗熄灭后不知为何没有爆炸解体的恒星,毫无轨迹地漂流到他的星系,相遇后半死不活地开始闪光,乍一看明明灭灭甚为美观,实则全是潜在的大麻烦。
Pippo是个难以预测的变量。
如果没有我,Bobo依然会过着国王一般的日子。
梅阿查的国王、亚平宁半岛的国王、我的……
呼出的气息变得炽热,我无力地蛄蛹了一下,扯着被角撑起上半身,隔着空间和黑暗虚虚描摹他的轮廓。
不管怎么说,是我在拖累他。
尽管他不在意,尽管我本人开始享受其中的温暖与快活。
那么,Bobo呢?
在每次将要把我融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时,他是怎样看我的?
是看到一个死而复生的无能之人,还是看到那个陪他度过岁岁年年、曾发誓要陪他走完余生的菲利波·因扎吉?
我不知道。
如果是前者——我眼中的事实,我会觉得“果然是这样”,然后发疯、哭泣、逃走,让自己变得更加无能;可如果是后者,我会被愧怍席卷,因为十年前我就背弃了我们相伴一生的誓言。
是我辜负他。
想着想着,我竟开始羡慕嫉妒恨起来从前的自己。
他是怎么做到因为小小的消化问题就在深夜把Bobo喊醒,还理直气壮地接受陪伴的?两手一伸就是索要。
他怎么能?怎么可以?
我的牙龈要酸出水。
如此,便没有察觉到浑身上下急剧上升的温度、和战栗不停的牙关。
第24章
维埃里给了我充分的睡眠时间,第二天过了正午才喊着我的名字来到床边。见我依然闭着眼,手臂放在枕头上,他轻轻推了推我的肩膀。
在碰到我的瞬间,哪怕隔着衣物,他也立刻察觉了不对劲。连忙坐下,环住后背把我带到怀里。
“怎么温度这么高?”他喃喃,拿出手机翻找。
我浑身软得像弄丢了骨头,靠在他身上,慢慢睁开眼,晕乎乎地瞅他。
“Bobo……你在干嘛?”
他用手掌贴上我的前额,凉丝丝的,很舒服。我向前拱了拱。
“你生病了,我猜是受凉引起的发烧。”他说:“我要给医生打电话,让他们来诊断一下,开点药。”
“可是,电话薄……”
“小古董,那东西早就被淘汰啦,互联网上动动手指就能查到医院或私人医生的号码。”
我很没威慑力地“哼”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玻璃杯,小口啜饮着。
喝完水后,Bobo拿了条毛巾,打湿后放在我的额头上,又拎过他自己的枕头,连带着我的一起塞在我的后腰,使我保持半坐半躺的姿势。
医生来的很快,他戴上手套,从手提箱中取出一支温度计让我叼住。随后开始询问前几日的行踪,试图找到病因。
我想自己说,但无奈嘴里含了根装满水银的小棍,只能由Bobo替我叙述。
“昨晚我们去泡温泉,他出来的时候穿的太少,在室外待了一会儿。别的没什么了。”他看起来有些内疚。“是我的疏忽,我以为时间短不会有事。”
“体质弱的人更容易感冒发烧。”医生示意我松开嘴,低头记录下温度计显示的结果。
Bobo的指尖收紧了,我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宽慰。
“唔,39.1℃,需要用点退烧药。”男人推了下眼镜,对我发问:“小伙子,除了头发沉发晕外,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条件反射式地摇头,“谢谢您,我很好。”
“好什么好?你给我认真回答问题。”Bobo竟用兄长的口吻半凶不凶地对我说话。
他看起来很不爽,转向医生道:“先生,他耳朵跳疼、扁桃体发痒、四肢关节转动的时候会很滞涩。”
嚯,这是把我从前发烧时打电话抱怨给他的症状全报了个遍。
我悄悄掐了一把Bobo的手背,对男人微笑:“抱歉,这次扁桃体还好,没有异常。”
对方看起来被我们之间小屁孩拌嘴式的互动震惊到了,但职业操守让他不过问与生理话题无关的事。
留下几盒对乙酰氨基酚药片和布洛芬胶囊后,他收下报酬,很快告辞。
看着Bobo倒水的背影,我感到好笑,说:“原来你对弟弟妹妹说话是这个语气啊?”
他眼睫忽闪两下,坐在我床边看我就水吞进药片,声音很小:“Pippo,不许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好吧。看来他对本人的病秧子状态比我自己更有阴影。
不过就算想开玩笑,如今的力气也不足以支撑我这么做——火烧火燎的疼痛在皮肤上跳来跳去,随机到根本寻不出规律。
每次闭上双眼,就有黄、紫、绿混杂的炫彩图案不断形成动态的螺旋,再睁开眼,整个世界就变得天旋地转。
我放弃挣扎,握着Bobo的手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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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到了很多人和事。
梦中,我走在一条笔直的大路上,路面凹凸不齐,有很多讨厌的小碎石子,两旁是很厚的积雪,被冻成硬邦邦的模样。
时不时有几只松鼠从橡树枝丫上跃下,你追我赶,很快消失不见。
两条腿带着我停在一间木头做的小房子外,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泻出。
没有丝毫犹豫,我推开门。
许多熟悉又温暖的怀抱接住了我。
爸爸、妈妈紧紧搂着我,说菲利波你终于回来了。孩子,宝贝,我们是那样深爱着你。
西蒙尼捧住我的脸,“吧唧”两声在左右各亲了一下,对我耳语:Pippo,哥哥,我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墙边炉火噼里啪啦,赤红包裹金黄,舔舐着整齐摆放的木柴,一点点使它变得焦黑。
壁炉旁,或坐或站,是我的朋友们——我依然爱着,或曾经爱过的人们。
娇小的劳拉·保西尼和喜欢盘发的萨曼莎·德·格兰内特用漂亮的眼睛凝视我,她们的笑容在火光中摇曳生姿,好像永远不会褪色。
桑德罗、法比奥、Alex、保罗、里卡多……甚至还有曾经来自苏联、如今属于乌克兰的安德烈,他们一齐凝视我。
“欢迎回来,Pippo。”
他们对我说。
我想告诉爸爸妈妈我也深爱他们;想亲吻弟弟的额头,对他说我每分每秒都想念他。
我想问劳拉,你在2007年后还唱过为我写的歌吗;想和萨曼莎道个歉,说对不起,那时候我太年轻,应该用更多时间陪伴你的,毕竟你非常爱我,而我也爱过你。
我想对我的队友们、和我一同奔跑在绿茵场上的兄弟们扬声喊:嗨,我回来了,好久不见。
我张开嘴,滚动喉结,却没有声音发出。
有什么东西遮住了我的视线,片刻后,又放开。
屋中空无一人。
就连熊熊燃烧的炉火也只剩下发白的灰烬。
我抬头,看向伫立在我对面的硕大橱柜,迈步上前,握住把手用力一拉,敏捷地钻了进去。
我知道走下去会和它相遇——我终究是要回到那条隧道中的。
可有什么在阻拦我,一只温热的手掌环住了我的手腕,想迫使我停止向前迈步,又不敢用太大力度和我接触。
我长叹一声,回过头,对上少年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哀伤的脸庞。
“不,不要。”他泪水涟涟,在眼眶中打着转不落下,摸索着寻到我另外一只手。
“Pippo,Pippo,不要走……”棕发棕眼的少年绝望地恳求:“十年了,我一直在等你,每一天……”
我抽回手,向前方一指,“我已经准备好了。”
“你永远不会准备好的。”他用和现实中无比相似的话语反驳我:“没有人会准备好迎接死亡。”
我勾起嘴角,用力掰开他攥着我的手指。
这对他来说,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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