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滚滚落下,一滴滴落入无边的黑暗中,什么也没能打湿。
我伸出手,给他擦了擦泪,又拨弄了一下他的长睫毛。
“我走了。”我说。
“我思念你。”他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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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思念你我思念你我思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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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还没来得及走完那段黑不溜秋的空间,就醒来了。
小Bobo颤抖的尾音徘徊在脑海中,久久不散。我下意识地好奇现实中的他是否也和我高烧之下的梦境一样,十年如一日地等待着我。
最好不要。否则也太痛苦了。
有隐约的说话声从套房的外间传来。我轻轻摇了摇头,感觉颅骨深处传来的钝痛有所缓解,便拖着身体,单手扶墙,头重脚轻地向声源处移动。
“近期的全部推掉,艾米莉亚,我不是和你说过了吗?”
是Bobo在打电话。
尽管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依然能捕捉到其中的烦躁和不悦。只听他继续:“违约金就按对方说的数来,不用讨价还价,我有的是钱。”
那边应该说了一大串话,因为Bobo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吭声。再开口时,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冷漠。
“管他谁有意见,我不在乎。”他说:“你不要和那些人一般见识,艾米,让他们直接来找我。为难我的经纪人算什么能耐?”
“就说波波·维埃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暂时停止所有商业活动,一段时间内不会考虑复出,有异议请面谈。”
什么?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我调动起不多的力气,几乎是冲过了转角,出现在Bobo面前。
他被我这呼哧呼哧喘气,眼见就要腿一软摔倒在地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撑住我的身体,把我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对电话说了句“回头再聊”后,他惊愕地看着我,“Pippo,你……”
“你刚才说什么?”我激动异常,牙齿咯咯打战,艰难道:“你要推掉先前定好的活动?就为了我?”
他耸肩,然后摊开手,“反正我早就退役了,这些本就是额外收入。”
“可那是你的工作、你的事业!”一股带着愤怒的荒谬感从我心中升起,蔓延到脖颈、头部,直至让我变得神情可怖。
“你不能放下它们,就因为这样愚蠢的理由。绝对不能。听到了吗?我不允许!”我命令他。
Bobo面对又开始神经兮兮的我,上前两步似要安抚。
我伸手抓住小圆桌边缘,直到指节绷得煞白才站起身,持续后退,睁大眼睛,惶然而悚悚地瞪着他。
“我在新闻里听过你的退役时间,你当时才三十四岁……”
“我旧伤复发,踢不成了。”
“胡说!”
我身体在抖,声音在抖,分不清是哪个的颤抖带动了哪个,如今太晚了,它们开始互相促进对方的加重。
“你实话告诉我,Bobo,你告诉我!”我退无可退,干脆上前一步,死死揪住他肩膀的布料,双眼几乎要淌出鲜血,“是不是有我的原因?是不是啊!”
他想抱我,却被我甩开手臂,只得面带复杂的神色和我四目相对。
良久,他说:“是。”
我本就所剩无几的理智长出翅膀,“嗖”地飞到了南极洲,和帝企鹅们在雪花中跳起交谊舞。
彭擦擦,彭擦擦。
叮铃哐啷,轰隆轰隆。
我捂住耳朵,痛苦地跪倒在地上。
即便有着厚厚地毯的保护,依然发出一声不小的闷响。
上帝啊,十年前我就毫无预兆地毁掉了他的生活,而现在,在我眼前上演着同样的一切。
还要再来一次吗?还会再来一次吗?!
我虽然自诩是个被所有人宠坏了的混账,但混账到这种程度的事,恕我接受无能。
我心疼他,疼得我自己的心脏似乎被锐器凿穿,带出藤蔓样式的血管和花蕊一般的碎肉。红的红,蓝的蓝;红浸染了蓝,蓝包裹着红。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纠缠往复,不死不休。
我憎恶我。
我唾弃我。
不,不如说我憎恶让我死亡的凶手,唾弃默许这一切发生的残酷命运。冲破堤坝的情感使我面目扭曲,低头就要向自己的手腕上发狠了咬。
“Pippo!你冷静点!”维埃里来不及为我的异常而震惊,快速圈住我,一只手制住我的两只手腕。“你情绪太激动了……”
“哦我才不激动!”我嘴角一点点抽搐,拼命挣动。见无法撼动他的怀抱,我放声大笑:“我一点都不激动!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冲动行事的是你!”
Bobo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对我的拳打脚踢全盘接受,没有任何还手的意图。
“Pippo……”他无力地喊我。
“Pippo……”
“啊——!”我抱住头,把脸埋在他胸口,发出困兽一般的吼声:“呃啊——!”
有液体涌出,温温热热,打湿了他的衬衫前襟。他身躯一颤,想低头查看我的状况,却被我抵着胸膛禁锢在原地。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我抖得快要散架,用令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声音一字一句说:“你这家伙,是没了我,就没办法上球场吗?”
我咬破了嘴唇,腥甜的滋味弥漫开来,捂住我的口鼻,令我濒临窒息。
他紧紧搂着我,不稳的气息扑在我的颈窝,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拓印进怀中,过上十亿年也不分开。
“是啊。”他简短道:“说得跟你没了我能做很多事一样。”
……
我急怒攻心,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25章
我在黑暗中行走。
似乎我就是这黑暗本身。
这次,橱柜中没有过去的维埃里,不再有人阻止我走向雅典城中映着惨白灯光的隧道。
它被拉长、拉长、拉长,在命运的大手中变幻形状。直到伸向富饶美丽的米兰城,伸向身处加尔达湖畔的我。
从来不变的只有风中飘扬的歌,它抛弃了伴随岁月流淌响起的笑声,带来薰衣草与天芥菜、雨中泥土和青草、以及迷迭香喷在织物上的气味。
You’re my beauty. You’re my honey.
You’re my sweetie.
他在星光下唱着,亲昵地靠上我的肩头,倾听着彼此的呼吸。
只是我分不清是哪一年的少年,又是哪一年的星光。
Pippo Inzaghi facci un gol.
Pippo Inzaghi segna per noi.
他们在黑白彩带和漫天红雨间唱着,欢呼雀跃又感激涕零,一遍遍写下组成‘菲利波·因扎吉’的字符。
只是我分不清那个名字属于何种时代,是消逝的过去,还是精疲力尽的现在。
Incancellabile tu sei.
Nei miei respiri e i giorni miei.
Tu non lasciarmi mai! Tu non lasciarmi!
她穿着华丽的礼服唱着,转而又换上白色睡裙,微凉的指尖拨弄我的嘴角。
只是我看不到她,和被时光带走的她们。
Tu non lasciarmi!
不要离开!
她说。他说。她们和他们一齐说。
我垂下眼,把脸深深埋入臂弯。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对她们和他们说。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所有人的声音温柔地原谅我。你并没有做错什么,我们永远在这里,等你回到我们之间。
千万只手掌环绕在我周围,触碰我的头发、抚过我每一寸或完好或留有疤痕的肌肤,直至我的身体在如此熟悉的旋律中簌簌颤抖,数不清的手指化为回忆,吻住我的双唇。
你从不忏悔,因而不必道歉。我母亲的声音从很远又很近的地方轻轻响起,她来到我身边,为我合拢眼皮。
“不,不……”
我怮哭、我嘶吼、我陷入光怪陆离的疯狂。
我从不忏悔。
“妈妈,我后悔了。我再后悔不过了。”我将头埋得更深了些,蜷缩成一个球,紧紧抱住自己。
“我不该走进那条隧道,不该走进那个还不错的夜晚……或许就不该踏上那片充满神明和精灵的土地……”
古时,母亲会亲自为战死的儿子清洗尸身、涂抹油脂,包裹在白色托伽中。
妈妈,你为我做了同样的事吗?
可我没有尸体,甚至连一捧灰烬都没有留下。你该怎么办呢?
用蜡像和面具代替你死去的、珍爱的菲利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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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ppo……Pippo……
有人从不属于黑暗的地方呼唤我。
我听不清。我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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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是后悔的啊。”什么东西在我耳畔悄悄说。
我猛地回头,却发现自己陷在比黑暗更为深沉的黑影中。
它们没有寻常影子的柔软和持续变化。它们尖锐、阴森,硬得仿佛不是一戳就散的幻影,而是具有实体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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