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笑了,站起身,心里萦绕的却是他刚才的话语。
我不会自杀。
是吗?
但,如果真相同他想象的恰恰相反呢?
……
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罢了。
第49章
在一场悠闲的散步后,我提议乘地铁回酒店。
“小心被偷。”Bobo否决。“我们还是和来的时候一样,找个出租车。”
我刚想说“小心被宰”,但转念一想,这已经不是十年前富有江湖气息的罗马城了。如今资讯发达、监管严格,因为信息不对称被收黑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节庆日的市中心人流量不小,我们边漫步边寻找顶灯显示空载的白车,直到走过两个路口才拦下一辆。
Bobo在确认后门贴有价目表后才放我上车,又盯着司机在启动时操作计时器,而后才放松地倚上靠背。
我和他相视一笑。
这一看就是我们这代人的标准习惯。
看有没有价目表是避免打到伪装成正规出租车的“黑车”;注意计时器则是规避坏司机的常见坑钱套路——他们会装作忘记计时,抵达地点后随口报出一个高的吓人的数,勒令惊愕的乘客付钱。
听说还有用假/钞调包的。但这种我没遇到过。
总之,首都是一个需要你灵活变通、见招拆招的奇妙地方。
回想起那些充满冒险元素的岁月,我在感慨的同时竟颇为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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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侧过头,好奇地打量着窗外的街道建筑,像个初来乍到的游客。
这样轻松愉悦的心情持续了大半车程,直到我无意中向前看去,发现一个黑漆漆的圆筒在信号灯那端静静地等待。
它的顶端用花体书写着“音乐公园隧道”的字样。
一条隧道。
我在瞬间坐直,想对司机说“停下,换条路”。可面前的灯光从红变成绿,他踩下油门,朝着那几乎把我血液冻结的庞然大物驶去。
来不及了。
我张了张嘴,又无力地闭上,整个人向后倒在座椅上,脖颈都是软的。
我试图告诉自己没事,没关系,所有鲜血、泥泞、剧痛……那些不堪和蛮不讲理的丑陋都被抛在过去了。它们没有穷追不舍,也不会再伤害我了。
可是,不行。
我做不到。
融入骨血的恐惧和绝望,哪里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我合上眼。
Bobo感觉到了情况可能不太对,靠过来揽住我的肩膀,在我耳边问:“怎么回事?你不舒服?”
我一把攥住他落在我肩头的手,紧紧紧紧地抓着,几乎能用“掐”来形容,仿佛不把他弄出青紫或折断几根骨骼就不罢休。
谢天谢地,声音是正常的,不至于让他完全察觉我的失态。
“我好得很。”我说。
他当然明白我觉得和“好得很”不沾边,但这家伙不如我狠心,他不会逼问我回答难以开口的问题,只是任由我将浑身力道落在他的手掌,一声不吭。
Bobo的皮肤干燥温暖,周围的灯光是柔和的黄,他倾身吻过我的额角,让我恍惚到不知今是何夕——因为很久以前也是如此。
他总觉得我漂亮又风趣,每次见面都会迫不及待地亲吻我,我们彼此用现在看来傻里傻气的话逗得对方哈哈大笑。
可是,要穿越多长的时光才能回到那些浸润了生机和希望的午后?
阳光从树叶缝隙间细细洒下,在地面投下虚虚实实的光斑。他用衣角擦擦汗,停住球,轻轻喘着气说:Pippo,夏天真热啊。
我也笑,回应他:没错Bobo,集训完我们就去海边,怎么样?
我们穿着国家队统一发的红色Polo衫,他很年轻,我也很年轻。
他发言后,记者让我说些“感觉还不错”以外的话,可我满脑子都是和朋友们打闹,想不出其它的措辞,只得瞅着摄像机。
风儿在低语,一下下撩着我的额发,逗得我抿嘴微笑。
年轻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看向我。
他好看的棕眼睛和好看的笑容里,镌刻着我们一同走过的岁岁年年。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要穿过的,何止是一条隧道?又何止是那条隧道?
意识到再不卸力他就要被我伤到了,我才松开手,转而将脸撇向窗外,咬住唇瓣,直到有丝丝缕缕的血腥气弥散开。
还好,还好,我机械地想。
至少我控制住了自己的行为,没有剧烈颤抖或歇斯底里地喊叫,更没有吓到Bobo和无辜的司机先生。
这隧道足够短,不足以使我现场发疯;它又足够长,提供了充分的时间,让我在车辆驶出黑暗前收拾好散落一地的理智。
有进步,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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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内,在Bobo饱含关切与担忧的注视中,我拿上干净的衣物,告诉他我要冲个澡。
他明显有很多想问的,也不放心我离开他的视线,但只是甩甩手示意我去,并没有说什么。
头顶的水流哗哗作响,我有些走神。
菲利波·因扎吉的行为逻辑一直很明晰,那就是极致的实用主义。
作为前锋,动作不美观、盘带磕巴、总是摔倒?没关系,能进球就行;作为男人,娱乐活动多样、恋爱周期短、八卦满天飞?管他呢,真正有接触的身边人满意就好。交往过的女孩们从未说过任何我的坏话,无论是公开还是私下。
如果依照这样的模式,我应该如此看待那个五月的晚上:
现在为它而心绪不宁有用吗?
没有。
既然没用,那就放下,不要再害怕,也不要再想它。
但如同过去的我没办法阻止死亡的到来,现在的我也无法左右身体去回顾它。
我能做的,只是尽量让思绪飘走,告诉自己:嘿Pippo,冷静下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接住你。
蒸腾的水汽中,我长舒一口气,把贴在前额的发丝拨开,感受水流划过鼻梁,经过下巴淌至胸口,打着旋消失在脚下。
或许,是时候彻底解决这个问题了。
跨出浴缸时,空气似乎比先前浓稠了许多,我加快呼吸,穿上短袖短裤,弯腰去套袜子,同时琢磨该怎样在不吓到西蒙尼的前提下和他相认。
再次直起身时,却忽然眼前一黑,我连忙扶住洗手池,皱着眉等待视野恢复正常。
过了一会儿,略有好转,黏糊糊的黑暗变成了边缘模糊的彩色斑块,在虚和实间不断切换。我没在意,伸手去够洁面乳,结果手指不听使唤,颤抖着挤出一大坨。
胸口似乎有些闷,吐息变得困难,是错觉吧……?毕竟我的健康状况已经和正常人无异。
直到原本作为白噪音的排气扇声充斥了我的耳孔,狠命撞击着耳膜,我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变得粗重,眼前也重新昏暗下去,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晕厥的悬崖旁。
顾不得把溢出的洁面乳塞回瓶子,我摸索着打开水龙头,草草用凉水冲掉脸上抹开的膏状物,踉踉跄跄地冲出浴室。
Bobo的“Pippo”还没出口,就见我单手撑墙,嘴唇都没了颜色,一副马上要倒在地上的模样,连忙过来用手臂环住我的腋下。
“不好意思……”我喘息道:“没事……应该只是空气不流通……我没事……”
他说了什么,但我听不到。
下一秒,我感到自己扭曲的重心被摆正,Bobo半扶半抱地把我弄到床上,托住我的后脑,往头下塞了枕头。
我呼哧呼哧地喘气,不忘提醒他:“会弄湿……”
他又说了什么,但传到我耳朵里就是嗡嗡的一团,根本分辨不清音节。
Bobo抓起他的手机,应该是在给他的医生拨电话。
我抬头对上他焦急的眼神,猛地翻过身,扒着床沿开始干呕和咳嗽。
这下他的情绪变成了惊恐,在床边蹲下,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帮我缓解,甚至不确定是否能触碰我。
我嘶哑道:“垃圾桶。”
他拿过来放在我面前。我的胃在疯狂抽动,指节用力到发疼,却什么都吐不出来。
我推测医生给了他具体指示,因为Bobo轻拍我的后背,把我揽到怀里,将枕头下移垫到胸腔处,又将我放回床上。
他给我裹上外套,打开一条窗户缝,坐在我身边,揉捏我的手腕和发麻的手指。
我的指尖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像条半死不活的鱼。
过了几十秒,也可能是几个世纪,我终于能听见他说话了。
“Pippo,Pippo,呼吸。”Bobo用哄小孩的语气重复。“医生说只是暂时缺氧,休息一会儿就好了,没事的……”
从他那副瞳孔放大、目眦欲裂的样子看,这家伙与其说在宽慰我,不如说是在鼓励自己。
我恢复了一点力气,最后喘了两下后恢复了呼吸节奏,对他虚不拉几地勾了勾嘴角。
“真的只是小事。”我说:“Bobo你表情正常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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