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抵着床面坐起来,甩甩头,换来一阵咳嗽。
他扑上来抱我,几乎又要把我撞得躺下。我的脑仁开始隐隐作痛。
“去洗脸……”我放弃挣扎,气若游丝地推他。
Bobo用手机照了照,“我的脸怎么了?”
“我洁面乳挤多了,现在有一大坨塞不回去。”
Bobo果然放松下来,被我逗得“噗哧”笑出声,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
喂,还没干呢,他居然真能下得去嘴。
他确定我缓过来后,一手抱我,另一只手拽过床头的巧克力蛋包装盒。打开,送到我面前,说:“你吃点,别低血糖了。”
我盯着那个漂亮的蛋。它表面平整,连彩色糖霜绘制成的图案都是精致的,绿草成簇,金杯美观。
我说:“我舍不得。”
他转了转眼珠,低下头,飞快地在蛋的顶端咬下一大块巧克力,笑:“你现在舍得了。”
“你这家伙……”
我失笑,接过盒子,开始啃已经破损的蛋。
吃了几口,我放下它,抽出几张纸巾擦干净嘴角,挪到床头靠在墙上,把枕头抱在怀里。
Bobo意识到我要发言,配合地挺直腰背,等着我开口。
“我死在一条隧道里。”
我直视着他的棕眼睛,平静地说。
第50章
他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
我摆摆手,示意他我没事,语气不变道:“反正我早晚都要说的,说出来会好受很多,我才可能真正忘却。Bobo,除了你,我也没有别人了。”
所以即使清楚他会难过、会崩溃,我还是要讲给他听。否则未来还会有无穷尽的苦痛与折磨缠上我们。
“你的医生朋友告诉过我,你一直没有放弃过寻找线索,你认为是谋杀。”
他点头,动作很慢,“是这样。”
“我查过报道,说只找到了一滩血,位置是某个偏僻的空地。”
“对。”
“但那并不是我死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血会出现在别处,可能他们对尸体做了什么,试图藏起来或让它消失之类的。”
我几乎是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说着。
可能我疯了,也可能没有。但总之,我仿佛在讲别人的事,没有情感地想象一具面目陌生的尸身会被怎样处理、运往何处。
“那隧道在哪儿来着?”我一拍脑门,“噢,想起来了。好像叫艾利尼肯公园,当时刚刚建了一小半,就在那旁边。记不太清,反正挺长一名字。”
Bobo没搭腔。我诧异地抬头。
他瞪着我,眼眶一点一点地变得湿润,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连手指都扭曲地揪着床单。
“决赛结束当晚,我就在艾利尼肯附近的一家酒吧……”
他似乎丧失了很多语言功能,吐字变得异常艰难:“我……就在你附近……”
“你居然来看我比赛了?”我浑然不觉地继续,还对他露齿微笑,“我以为我们吵成那个鬼样子,你才不稀罕来。”
“别说了……”他一把抱住我。
力道之大,我几乎能听到自己的肋骨在不堪重负地呻吟。
唉,我的Bobo他还是这么爱哭。
“别说了,Pippo。”这个身体比我年长许多,却又比我更像少年的男人啜泣道:“不要再把你的痛苦当成玩笑话来讲了,算我求你……”
嚯!他居然会这么说话?我内心啧啧称奇。
Bobo虽然一直都很擅长撒娇和甜言蜜语,但却格外忌讳用“求”这个字眼。我猜可能是阳刚气概发力了,毕竟他和我一样厌恶向外界示弱。
但如果就此打住,那我就不是菲利波·因扎吉了。
我靠在他怀里,依然挂着笑,问:“我进了两个球诶,是不是很帅?”
Bobo动了动手指。
我猜他是在捂住我的嘴和掐死我之间徘徊不决,更高兴了,还颠了颠上半身,催促他快回答问题。
可Bobo根本不搭理我,只是在我耳边说:“如果我们没有吵架,那晚我和你在一起,或者有什么奇怪的心灵感应出门遛弯撞见你,那么……”
我打断他泪如雨下的假设:“不会有什么改变的,Bobo。他们是一群人,你我不过两个。”
维埃里不说话了。
沉默在房间中蔓延。
只剩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床单上,留下散乱着的圆润暗色痕迹。
良久,他沉声道:“那么,至少你不会独自一人死去。”
……
什么意思?
这是要殉情吗?
我只听说过殉爱情,愿意殉友情的还是第一次见。
被震惊到了,我打了个哈哈作为掩饰。
维埃里从几乎要把自己淹死的眼泪堆里抬头,不明所以地瞪着我。他脸上有尚未消散的复杂表情,混合着愧疚、悲伤、哀悼和……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是深情?
“行了,都过去了。”我拍拍他的肩膀,活动了一下手腕,掀开被子起身。停顿一秒,又说:“准确来说,早在上辈子的事了。我坦白这些,是想让自己能尽快放下,你也忘掉吧。”
他的眼神从不明所以变成了像在看鬼。
嘿,站在Bobo的视角看,我还真可以被算作某种幽灵。
“你……不准备做些什么吗?Pippo?”他咬紧牙关问。
“比如?”
“比如报仇,就像米兰对利物浦做的那样。只是这回,要用同样的血来偿还。”
我耸耸肩,“我报仇能改变什么吗?”
不等他接话,便抢答道:“不能。所以我为什么要费这功夫?有这时间不如花在足球上,争取快点进一线队。”
Bobo在揍我和吼我间选择了忍气吞声,他深呼吸了几次,拉长了音节,“行。好。你不想费这功夫,那我替你,可以吗?你去踢你的球,告诉我你对凶手的印象,让我找出来,然后弄死他们。”
“杀人犯法。”
“无所谓。”Bobo冷笑:“是他们先动手的。”
草,怎么他也疯了?这不是我的本意。
我从他的怀抱中退出来,皱眉和他对视,“时间太久了,我的印象很模糊,几乎什么都记不起来……”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了我的胡编乱造。
我闭上嘴,看着Bobo阴沉着脸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你最好有什么要紧事,西蒙尼。”他没好气道。“我很忙。”
我戳了戳他的腰,示意他对我弟弟客气点。
“Bobo……”西蒙尼那边一片安静。他的嗓音透着化不开的疲惫和忧伤,几乎认不出是两天前精力充沛的教练先生。
“复活节快乐。一切都好?有什么事?”
“复活节快乐。你在罗马吗?”
Bobo和我对视,面不改色地撒谎:“怎么可能?我昨晚还去阿玛尼蹭饭了,当然是在米兰。”
西蒙尼说“哦”,然后把一觉起来收到匿名礼物的事讲给Bobo听。
说实话,我应该完全放下心,因为我弟弟语调平坦,听起来情绪已经恢复正常。但,未免有些太缺乏起伏了——那与我相伴了几十年的声音宛若极致晴朗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风。
Bobo摸了摸我的头,驳回对面的猜想:“Mone你听着,是你太疑神疑鬼了。在我看来是很普遍的东西,况且加娅也说了,你有两个孩子又不是秘密。”
西蒙尼的呼吸声骤然加重。
他激动道:“你认为这和……和我哥哥没关系?Bobo!我不相信!所有人都可以这么想,但你不能!”
“我有什么不能?”Bobo看了我一眼,说:“莫非我在你心里已经变成笃信人死能复活的神经病了?”
他笑出声。
听起来爽朗洒脱,可那笑容里分明全是苦涩。
“别给我来这套!”西蒙尼的声音染上怒意,尾音都在抖。
我震惊了,瞪大眼睛看看Bobo,又看看他攥着的手机。我那好脾气的弟弟居然对别人发火,还是因为这种无伤大雅的话。而且从Bobo的神情看,这绝不是他第一次见Mone生气。
“是谁总觉得他没死他没死,说得我爸妈都开始信了?!你不是重情义吗维埃里?怎么有点线索就开始当逃兵?”
Bobo按下静音键,问我:“他先开始的,我能和他吵吗?”
我说:“你让着他点就行。”
Bobo转向电话,嗓音里全是冰碴。
“你给我快速冷静下来,西蒙尼。”他开口:“我警告你,最好不要对我说这种话。我愿意接住你哥的所有情绪,不等于我愿意和你浪费时间。”
“以往我看在菲利波的面子上对你客气,但我同他是好是坏、为他做了什么,和你没有一丁点关系。”
我弟弟大声骂他是个混账。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让Bobo和Mone吵架,他们俩现在都很失控。
令我难以置信的是,西蒙尼居然也能这么理智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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