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之外，穿着剪裁合体休闲西装的男人，正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们身上。
是樊霄。
他看起来只是路过，一个好心的陌生人。
恐慌灭顶而来。
陆臻瘫软在游书朗怀里，久久不能动弹。
慌乱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抱住游书朗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不让游书朗看到那个人的脸。
当然，樊霄也绝不能看到游书朗的脸！
“谢谢。我能处理好，就不麻烦了。”
游书朗的注意力全在反常的恋人身上，根本没有机会看着来者道谢。
他不卑不亢地婉拒，手臂稳稳托住陆臻，目光始终落在怀中人惨白的脸上。
那阵令人恐惧的脚步声，终于渐渐朝着医院内部走去。
陆臻悬到嗓子眼的心，却没有落下半分。
“听话臻臻，你烧得很厉害，我们去看医生，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游书朗再次抱起他，声音放柔。
在游书朗的指节即将再次触碰到他时，陆臻猛地攥紧他的手，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仿佛乞求：
“我饿！游蜀黍，我好饿…头晕，是不是低血糖了？你能不能先去给我买点吃的？随便什么，热的就行。”
“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你买吃的回来，好不好？我保证不乱跑。”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虚弱又可怜。
游书朗抚上他滚烫的脸颊和额头，眉头紧锁：“我先挂号，再去买吃的，很快。”
“可是我想你陪着我…万一叫到我的号，你不在，我害怕……”
陆臻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哭腔，脆弱得不堪一击，“先买吃的好不好？求你了，游蜀黍，我好难受……”
游书朗脸上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陆臻的泪水，对他而言是根本无法抵抗的。
“……好。”他妥协了，深吸一口气，将陆臻小心地抱到大厅侧边相对安静的休息椅上。
“坐这里，别乱跑，我很快回来。有任何不舒服，马上喊护士，或者给我打电话，嗯？”
“嗯……”陆臻乖乖点头，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看起来小小一团，可怜极了。
直到游书朗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医院大门外，陆臻眼中那层脆弱的泪光瞬间褪去，只剩下决绝。
还是遇上了。
改变了一个节点，却还是在这里撞见了。
难道命运真的无法改变？
难道无论他怎么做，樊霄都注定要像幽灵一样缠上游书朗？
躲过追尾，躲不过医院。
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只要游书朗还是那个温柔、充满魅力的游书朗，只要樊霄还是那个偏执疯狂的猎手，这种“偶遇”就永远不会停止。
绝望如同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难道…只有彻底毁了樊霄，或者彻底让游书朗从世界上消失，才能结束这一切？
不！他重生不是为了再次失去！
一个冰冷刺骨的想法，忽然毫无征兆地钻进他的脑海，带着毒蛇般的嘶响。
“除非……”
陆臻缓缓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光可鉴人的金属柱面。
上面模糊地倒映出一个苍白、病弱、眼眶通红的青年。
他死死盯着那个倒影，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扭曲的笑容。
陆臻抬起颤抖的手，慢慢抹掉脸上冰凉的泪痕。
镜子里的青年，眼神里某种柔软的东西正在迅速死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樊霄，爱上赝品，让赝品代替珍宝，狠狠惩罚你。”
“你不是喜欢菩萨堕罪吗？自己堕落如何？”
“樊霄，你不是喜欢抢吗？赝品送上门，吊着你，还会喜欢吗？”
陆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看清楚了，我，就是你上辈子求而不得的‘游书朗’。”
第2章 一定救得了！（修）
指尖上轻微的不真实感。
六万。
他攒下的全部积蓄。
他看着眼前怀抱婴儿，泪流满面的女人。
她看起来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张脸都要苍老，生活的重担压弯了她的脊梁，但刚才，她仰起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感激。
“谢谢你，小伙子，太感谢你了！有了这笔钱，我的孩子…哈哈，真的太感谢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不断滚落，却努力想挤出笑容，那笑容比哭还让人心酸。
女人胡乱擦着脸，声音哽咽却郑重得像在宣誓：“你真是大好人，菩萨心肠…一定会有福报的…谢谢，谢谢你……”
陆臻脸上闪过一丝狼狈，匆匆垂下眼睫，避开了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目光。
福报？
他配吗？
他做这一切，并非出于高尚。
他只是想掐灭一个可能的火星，阻止樊霄和游书朗见面罢了。
他甚至不敢看那女人怀里的孩子。
当他提出给她钱的时候，那个女人怎么说来着？
“小伙子，你还好吧？吃过饭了不？饿不饿呀？”女人的声音将他从自我厌弃中拉回。
陆臻一愣，抬眼看她。
女人脸上是纯粹的担忧，甚至暂时盖过了她自己的绝境。
她仔细打量着陆臻苍白的脸，湿透的头发和微微发抖的身体，迟疑了一下。
竟小心翼翼地将掩着孩子的被角掀开一点，露出婴儿熟睡中红扑扑的小脸。
“小伙子还没成家吧？”
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带着过来人的了然和一种朴素的安慰，“别放弃，啊？你看我娃，多乖。虽然病了…但我从来没想过扔下他。日子再难，总能过下去的。”
那带着浓重口音却温柔的嗓音，让陆臻猛地僵住。
他看着她眼角的纹路，看着她质朴地想安慰自己的样子，鼻头毫无预兆地涌上强烈的酸意。
“小伙子，姐不能要你这钱，咱都好好活着，成不？”女人没有掏出自己的手机。
你不是过得很辛苦吗？为什么还能对陌生人散发这样的善意？
快收下这钱，带着孩子去治病，去活下来，关心我做什么呢？
陆臻心里清楚，这个女人误会了。
她以为自己是个了无生趣，打算“安排后事”的可怜人，临死前想把钱随便送给需要的人。
荒谬又悲哀。
他仓促地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觉面部肌肉僵硬。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一点他此刻不配拥有的温柔：
“姐，我没事，真的。只是发烧，有点难受，没有想不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这钱…您就收下吧。就当作是帮我，帮我给我的家人攒点福报，好吗？求你了。”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女人愣住了，嘴唇颤抖着。
她看着青年近乎哀求的神情，再也说不出推拒的话。
太需要这笔钱了，虽然这病不是钱能解决，但是有钱就能多活一天、又一天。
“谢谢…谢谢…”她反复呢喃着，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陆臻一眼，那眼神复杂到陆臻几乎承受不住。
然后，她猛地转身，埋头冲向了楼梯间。
陆臻知道，她需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而他站在原地，几乎也要落下泪来。
他挺直了因虚弱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肩膀打开，下颌收出一个克制的角度。
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腰身再直一些，再傲气一些！
前世昏暗车里，樊霄带着酒气的低语，此刻却成了他表演的剧本。
身为模特，他对镜头和表情控制并不陌生。
而脑海里，游书朗那张无论面对何种境地都沉稳矜贵、温和疏离的面容，就是他此刻需要复刻的。
既然无法模仿出游蜀黍的神韵，那需要经年累月的积淀。
那就模仿出那种“样子”。
“是你？刚才抗拒看医生的那位？”
陆臻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身体却纹丝未动。
他缓缓地带着些许被打扰的淡漠，侧过头。
樊霄就站在几步之外，不知已看了多久。
双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偶然路过。但他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陆臻脸上，那里面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洞悉般的陈述。
陆臻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无波无澜，只有轻微的疑惑。
“抱歉，刚才…让您看笑话了。”
他甚至在唇角，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是复刻了游书朗在无奈尴尬时会露出的表情。
樊霄眉梢微动。但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浅笑，目光却更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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