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继续强装镇定？还是慌乱逃离？或者…像以往那些试图引起他注意的人一样，丑态毕露地攀附上来？
陆臻却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行动。
青年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甚至往旁边撤开一步，微微侧身，让出通道，同时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清晰而礼貌的“请”的手势。
“您是要过去吗？请。”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甚至因为发烧和刚才的嘶喊带着一丝沙哑。
说完，他不再看樊霄一眼，径直从身旁走过。
脚步甚至没有停顿，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个在陌生母亲面前几乎落泪的青年，只是樊霄的错觉。
毫无留恋。
甚至带着一种不愿多纠缠的、清晰的回避。
樊霄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的目光落在青年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脊背线条上。
“让开！快让开！紧急情况！”
“氧气瓶推车失控了！前面的人闪开！！”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只见一辆满载着数个大型医用氧气钢瓶的平推车，仿佛脱缰的野马，从斜坡通道高速冲下。
直直朝着人流量较大的挂号缴费区滑去！
推车前方，一位抱着病历本、背对着通道的年老患者，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背后的危险。
沉重的钢瓶在急速滑行的推车上哐当作响，稍有不慎就会撞到人，甚至爆炸。
陆臻几乎是本能指定一个路人，报警喊救援，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路人的声音慌乱，但逻辑清晰：
“市一院门诊大厅，失控氧气瓶推车冲向人群，需要救援队！”
“老天！那车太快了！”
“快拦住它！老头！快躲开啊！”
人群的惊呼和尖叫此起彼伏。
那位老年患者终于迟钝地回过头，看到疾驰而来的推车，吓得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怦——怦——怦——
陆臻的心跳如擂鼓。
“不能硬挡！找东西缓冲！拦住车轮！”
“快！找那边的备用床垫！拖过来！还有那些隔离带！缠住车轮！”
陆臻率先冲向大厅角落堆放临时物资的地方，那里有几卷厚重的防滑垫和闲置的移动床垫。
他奋力拖拽，额上瞬间冒出汗珠。
黑色风衣闯入视野，陆臻感到有人靠近，猛地一颤。
他怕露了怯，皱了皱眉头，装作头痛难忍的样子，咬着牙接过樊霄递过来帮忙拉拽的另一角垫子。
“既然身体不适，就交给其他人吧，人手足够了。”樊霄还是戴着那副温柔有礼的面具，声音平稳，仿佛在讨论天气。
陆臻觉得那面具下的眼神令人恶心，冷冷婉拒：“我没事。”
此刻的厌恶涌上心头，他甚至忘了模仿游书朗的神态，后知后觉地将嘴角弯出一个近乎倔强的弧度。
从未有人如此不动声色地疏远他，甚至眼神里带着清晰的排斥？
这点反而勾起了樊霄更浓的兴致。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稳地抓住了垫子另一头，目光却始终锁在陆臻因用力而紧绷的侧脸上。
“今天若是拦下这车，救下那人，”樊霄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陆臻耳中，“我想和先生交个朋友。”
这不是询问，而是樊霄赤裸裸的要求，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掌控感。
“好。”陆臻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目光紧锁越来越近的推车。
“要是交不了这个朋友呢？”樊霄追问，语气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要是救不了人呢？
陆臻的瞳仁剧烈颤动了一下，手上拖拽的力道差点一松。
救不了…就像上一世没能救下游蜀黍一样？
“我说笑呢，”樊霄的语调依然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陆臻重新攥紧了垫子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钉在那辆失控的推车和前方的老人身上，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一定拦得住。”
我一定…能改变些什么。用尽全力，也要护住眼前的人。
推车越来越近，轮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老人惊恐的脸在视野中放大。
千钧一发之际，陆臻和几个冲上来帮忙的人，奋力将厚重的垫子猛推过去，精准地塞向推车前轮下方！
同时，另外几人用隔离带试图套住车架。
“小心！”
“用力！”
怦——怦——怦——
陆臻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撞出胸腔，脑海里闪过游书朗失望而决绝的眼神，那画面带来的痛楚几乎将他的身体撕裂。
“吱嘎——！”
沉重的推车前轮猛地撞上垫子，速度骤减，但也推着垫子继续向前滑行了一小段。
就在这缓冲的瞬间，旁边一位医护人员眼疾手快，猛地将吓呆的老人扑向一旁！
“砰！”一声闷响，推车最终被垫子和及时缠上的隔离带合力逼停，距离老人原本站立的地方，仅剩不到半米。
一个氧气瓶在惯性下倾倒，被旁边的人死死扶住，没有坠落。
寂静了一瞬。
随即，欢呼和掌声爆发出来。
“太好了！拦住了！”
“没事了！人没事！”
拦住了，
我说过，书朗……
我也可以做到，可以保护，可以不再只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他扶着膝盖喘息，额发被汗水浸湿，脸色苍白，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而这一切，都没有逃过樊霄的眼睛。
他松开握着垫子的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形迹的衣袖，目光落在陆臻汗湿的侧脸和那抹如释重负的神情上，唇角勾起的弧度，加深了些许。
果然，比想象中…更有意思。
他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唇角。
看来，这次回国，真的不会无聊了。
第3章 游蜀黍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臻臻！”
提着一碗鲜肉馄饨的游书朗赶来，看到大厅一侧站了几个警察和消防员，还没弄清楚医院大厅发生了什么，看到瘫软在椅子上的陆臻，他心头一紧。
“还好吗？”骨节分明的指节为陆臻整理额前的汗湿的碎发，“久等了，离的有些远。”
此刻的陆臻看起来实在狼狈，像是刚从水里打捞出来的半大孩子……
游书朗的心里一时有些刺痛，不过还是很快调整好心情，浅笑着半蹲在陆臻的双腿前。
他熟练地打开包装，单膝跪地，盛了一颗馄饨递到陆臻嘴边，“你先安心吃，我去挂号，很快回来。”
陆臻低垂着脑袋，刻意避开游书朗的双眼，他衔着馄饨吃下，乖顺地点了点头。
游书朗起身，掌心在青年的脑袋上揉了揉，“慢慢吃，不着急。没吃饱的话，回家给你做鸡蛋羹。”
“嗯…嗯嗯。”
上辈子游蜀黍温柔体贴，就连洗手作羹汤这种事情也都是由他兼顾。
陆臻失神，他有多久没吃过游蜀黍做的饭菜？
又有多久没有被这样亲密地对待过？
高度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樊霄离开，游书朗回来时，卸下力气。
那樊霄真是和上辈子一样死皮赖脸，看起来礼貌得体地在他身边嘘寒问暖，进退有度。
顺利阻止事故后，在陆臻双腿一软，踉跄之际，樊霄的手迅速搂住了陆臻的身体，霎时间胃里一阵翻涌。
若他还是是上辈子那个蠢到可笑的陆臻，定会感恩戴德地依附在樊霄怀里。
可现在的他，不是。
陆臻忍下心里的反感，故作咳嗽状，顺势逃离了樊霄的怀抱。
“很高兴结识樊先生这位朋友，只是今天我还要看病，就不耽误您时间了。”
樊霄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突然空出的指节，空气中染着极淡的野蔷薇香气。
野蔷薇……
奢香糜烂的野蔷薇，香气怎么这么淡？仿佛是从别处沾染来的。
“不麻烦，我很乐意陪同朋友去看医生。”
黑色风衣搭在樊霄的小臂上，他站得笔直，不近不远，眉眼间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看客静待故事的后续。
陆臻敛神，绝不能让樊霄见到游书朗。
“多谢樊先生好意，今天有家人陪同，已经足够了。既然已经做了朋友，不如期待下次见面？”
陆臻只说是家人，尽力降低樊霄对魅力无限的游蜀黍的关注。
陆臻烧得迷糊，强吊着一口气抬眼注视着身高一米八十几公分的樊霄。
他没忘记游书朗的眼神，矜贵温柔，再难受也不让他人察觉，只是自己忍受消化。
被漂亮的眸子注视，瞳仁轻颤，眼神却意外坚定。
这似乎很让樊霄受用。
原来是坚韧的野蔷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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