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宁愿用最极端的方式，来斩断这无尽的恶性循环，换取一个宁静的可能！
樊霄恐惧到全身的骨骼都在打颤，恐惧到胃里翻涌，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不要——！！！”
樊霄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动作之大撞翻座椅。
可他什么也顾不上，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到游书朗面前。
想要去抓他的手，却又在触碰前僵住。
手指痉挛般悬在半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濒死的惊恐。
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要！书朗！不要这样想！求求你……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打扰你了！你身边的人，你所有在意的人和事，我都不会碰，我发誓！”
“我离得远远的，我消失，只要你好好活着，求你了，书朗，求求你不要……”
他跪坐在地上，仰头看向游书朗，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这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偏执和疯狂？
只剩下一个恐惧到极点的可怜虫。
他不敢想那有多痛，不敢想游书朗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第二次机会”。
樊霄只知道，如果游书朗因为他而再次产生那样的念头，那他宁愿立刻就死。
游书朗精疲力尽，已经没有力气说话。
那双曾让他沉溺的眉眼里，此刻倒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影子。
樊霄的哀求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痛苦的呜咽。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游书朗的衣角，手指却颤抖得厉害。
游书朗没有动，任由他抓着。
“樊霄，”游书朗再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好好爱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樊霄死死攥住他衣角的手指上。
“我们都应该最爱自己才是。”
说完，他手腕微一用力，将自己的衣角从樊霄颤抖的手中，一寸寸，抽了出来。
布料摩擦过指尖，带着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然后彻底脱离。
樊霄的手僵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心也是。
游书朗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向门口走去。
“书朗……书朗！”樊霄如梦初醒，追上去。
他踉跄着赶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游书朗已经走到了停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轿车旁。
是陆臻。
陆臻似乎若有所感，微微侧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游书朗的肩膀，精准地看向了满脸泪痕的樊霄。
那目光，和方才游书朗最后看他时，几乎如出一辙。
平静，淡然。
没有憎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只是带着洞悉一切的，极其相似的、悲悯。
仿佛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结局、却仍在泥潭中徒劳挣扎的局外人。
那目光，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轻易剖开了樊霄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将他最不堪的内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游书朗弯腰，坐了进去，动作自然流畅。
车门关上，发出“咔哒”一声。
心房被关上。
……
樊霄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
诗力华动用关系四处寻找，最终在一个临海S城的疗养院登记信息里，找到了他的踪迹。
照片模糊，但诗力华认出那消瘦的侧影，正是樊霄。
他立刻飞往那座城市，但没有去打扰。
诗力华知道，对于现在的樊霄来说，来自任何人的探视，都可能是一种刺激。
自己能做的，只有在樊霄无力承受童年阴影后，出现在他的身边。
樊霄住在最里面一栋独院小楼里。
大多数时间，他都很安静，配合治疗心理疾病。
但他的眼神是空的，仿佛灵魂已经飘走，只留下一具日渐衰败的躯壳。
樊霄忽然开始反复发烧。
低烧持续不断，身体机能莫名衰退。
诗力华的时候，顾不上樊霄面子，直接冲进疗养院，守在他身边。
这个消息是游书朗告诉他的，说是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打电话到他那里去了。
诗力华道了谢，没再多说。
他找了顶尖的医生，却查不出明确的问题所在。
最终归结为“心因性躯体化反应”，简言之是极度的精神痛苦，正在摧毁他的肉体。
樊霄苏醒的时间很少，即使醒了，也是迷迷糊糊的状态。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高烧再次席卷了樊霄。
这一次的高烧，来的格外凶猛，饶是樊霄本人也感觉到了。
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海中冲撞。
游书朗给予的宠溺的爱，游书朗悲悯眼神，
冰冷的茶水泼在脸上的感觉，
还有更久远的、被刻意遗忘的黑暗记忆……
所有画面扭曲、碎裂、重组，最终化为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然后，在那片黑的世界，他听到了海的声音。
第115章 小孩你是谁
樊霄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但身体的感觉先一步复苏。
冰冷刺骨的海水没过脚踝，粗糙的砂砾磨着皮肤。
一股带着咸腥的狂风，几乎要把他……
不，是谁？
他踉跄一下，低头，
看到了一双小手。
脏兮兮，沾着湿漉漉的泥沙，冻得发青，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被划破的血痕。
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这是谁家孩子？
可是更巨大的恐慌，困住了他。
海浪、漆黑一片的世界，
不……
他后退一步，被异物跘倒，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起来。
樊霄抬起头，终于看清了周遭。
断壁残垣，倾倒扭曲的树木，漂浮着辨不清原貌的杂物。
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淤泥的腐臭，还有一种…死亡过后特有的、冰冷的寂静。
这里是，哪里？
他猛地起身抱起那个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到一片稍平静的积水边。
巨大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应激症发作，让他的神经紧绷，好像随时就会崩断！
等等！
怀里的小孩忽然消失不见了——
倏然间，海变成了昏暗的室内。
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在这里？
是梦？是高烧濒死前混乱的幻觉？
海浪的触感太真实了。
冰冷，咸涩，粘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钝痛。
还有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要渗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
都真实得可怕。
他茫然四顾，然后，在寂静的房里，听到了一声几乎被淹没的声音。
那是一种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
他循着声音，拖着沉重的步子靠近，最终停在衣柜前。
打开柜门，他看到了那个孩子。
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一角。
小孩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在臂弯里，汗湿的头发黏在额头和脖颈上。
单薄的肩膀在剧烈地发抖。
他哭得克制隐忍，像是不敢哭出声，只有偶尔控制不住时，才泄出一两声可怜的哽咽。
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绝望。
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痛楚，猝不及防地击中了樊霄的心脏。
灵魂深处，他好似看到了自己。
孩子似乎感觉到了陌生的视线，终于抬眼发出一声虚弱的喃喃。
“你是谁……”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衣柜里，“……妈妈在哪里？我要妈妈，妈妈呜呜……”
轰——
被他强行压制了十几年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冰冷的海水，
绝望的哭喊，
被冲散的木板，
母亲最后那双将他奋力推向高处、却瞬间被浑浊巨浪吞没的手。
然后是漫长的、只有死亡和寂静的等待……
不！
不可能！
樊霄踉跄着后退一步，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那个小小的人。
这个认知，荒谬绝伦，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他颤抖着，几乎是凭着本能，拖着冰冷僵硬的双腿，再次靠近。
这一次，他蹲了下来，视线与那个蜷缩的孩子平齐。
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惊惧地望向他。
就是这双眼睛。
这双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魇中，在镜子深处一闪而过的、属于童年自己的眼睛。
脑海中的迷雾彻底被劈开，尘封的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是、我……”
樊霄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
这不是陌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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