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在生气。”
“现在呢?”她没有回答。
李郑宰又吻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再提醒。
卧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窗帘也被拉严,床头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他们都记得医生说过的话所以所有动作都被迫放慢,可缓慢有时比急切更让人失去防备。
衣料落在床边,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变得清晰,李郑宰右肩不能用力,林夏玲便一直小心避开那处伤。
可越是小心,越像一种更直接的亲密。他吻她的额头,吻她仍带着湿意的眼睛,又一遍遍叫她的名字,像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她没有消失。
她也一遍遍摸过他的脸,肩颈手臂,避开绷带又贴近他的心口。
确认每一次心跳都在。
后来灯熄了,没有人再说话,所有在旧总部无法释放的恐惧,都被体温一点点吞没,在夜色里紧紧拥抱彼此。
两个刚刚从一场漫长灾难中走回来的人,终于允许自己承认害怕,承认思念,也承认在所有真相之外,他们还想要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夜晚。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短暂照亮床边散落的衣服,又很快消失。
之后的一切,都被夜色轻轻遮住。
林夏玲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卧室里很暗,窗帘边缘透进一线灰白的晨光。
李郑宰睡在旁边,右肩重新包扎过,身体平躺着,呼吸很轻。
她侧过身,看了他很久。
昨夜后半段,他明显因为伤口和止痛药变得疲惫。可即使睡着,左手仍旧搭在她腰间,像怕她会在天亮前离开。
林夏玲轻轻碰了碰他的眉骨,没有醒又碰了一下鼻梁,还是没有,她终于放下心。
昨晚发生得太快,车里的争执,失控的吻,回到住宅以后无法停止的靠近。
直到现在安静下来,她才真正意识到,他们已经跨过了某条一直没有明说的边界。
太久以来,他们都在压抑同一件事,害怕失去却始终没有承认,对方早已经重要到不能失去。
李郑宰忽然开口,“再摸下去。”
林夏玲的手停在他脸侧,“你醒了?”
“从鼻子开始。”
“为什么不说?”
“想看看你还要摸哪里。”
她收回手,“睡你的。”
李郑宰睁开眼,晨光很淡,却足够看清他眼里的笑意,“昨晚是谁说要看着我?”
“我看了。”
“什么时候?”
“你睡着以后。”
“我睡着以前呢?”林夏玲轻轻皱眉,“你要现在讨论?”
“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
“昨晚不是止痛药的副作用。”
林夏玲沉默两秒。
随后靠过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很短,“确认了吗?”
李郑宰看着她,“还不够。”
“医生说不能——”
他用左手扣住她后颈,把人重新带近。
这个早晨的吻没有昨夜那么强烈,带着刚醒的温度,缓慢安静,像在所有危机之外,重新开始一种普通生活。
分开时,林夏玲额头抵着他,“肩膀疼吗?”
“有一点。”
“发烧呢?”
“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今天不许出去。”
“好。”
“具导演打电话也不行。”
“如果是电影呢?”
“电影也不行。”
李郑宰看着她,“你还记得电影?”
林夏玲微微一怔,这些天事情太多。
她几乎真的忘了,在所有调查开始之前,李郑宰和具承正原本正在筹备一部电影,也是因为这部电影,他们才频繁见面,也是因为具承正找上李郑宰,很多旧事才一步步被打开,“那部电影。”
“是不是还没有正式开机?”
“原本下周。”
“现在呢?”
“延期。”
“因为具导演?”
“因为很多人。”
李郑宰侧过脸,看向床头。
那里放着剧本,昨天司机从车上一起带回来,随手放在卧室桌边,剧本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旧,林夏玲看见这个剧本,神情微微变了,“你们是拍完了才跟着去东京找我吗?”
李郑宰伸手拿过剧本,动作牵扯肩膀,他轻轻皱了一下眉。
林夏玲立刻接过,“我帮你。”
她靠在床头,看了看新的剧本。
一个失去记忆的男人回到首尔,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身上只有一张旧电影票和一把酒店钥匙。
为了寻找身份,他进入一家即将倒闭的旧电影院工作,电影院老板是个脾气古怪的中年人。
每晚关门以后,都会独自放映一部没有名字的电影。那部电影里反复出现一个和男主角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林夏玲越看,眉头越紧,“这和现在发生的事太像了。”
“原来的版本没有这么像。”
“具导演改了什么?”
“失忆。”
“身份替换。”
“还有那个旧电影院老板。”
“原本只是普通配角。”
“现在呢?”
“哥哥。”
林夏玲抬头。
“男主角的哥哥?”
“对。”
“他找了弟弟二十年,可真正见面以后,弟弟已经不认识他。”
房间里安静下来,不用解释也知道这个角色来自谁。
具承正把自己写进了电影,也把具载民写了进去。
或许最初并不是有意,可创作者总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将无法说出口的东西放进故事。
林夏玲继续往后翻,“你演男主角?”
“嗯。”
“具导演自己演哥哥?”
李郑宰笑了一下,“他不会演。”
“那谁演?”
“还没有定。”
“为什么?”
“他说没有人合适。”林夏玲想了想,“他是不是想自己演?”
“他嘴上说不想。”
“那就是想。”
“我也这样觉得。”
剧本中段男主角终于找到旧电影里的摄影师,对方告诉他名字并不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记忆也不是。
真正决定一个人是谁的,是他在重新拥有选择以后,做出的第一件事。
男主角选择回到电影院,保护一直寻找自己的哥哥。
林夏玲看到这里,慢慢停住,“你早就看过这些?”
“看过。”
“那在307里,为什么说无论七岁以前发生什么,你后来的人生都是真的?”
李郑宰看着她,“可能受了剧本影响,也可能我本来就这样想。”
林夏玲低头看着剧本封面上《无名者》三个字,这个故事忽然有了一种令人不安的预言感。
失去名字的人,被替换的身份,寻找弟弟的哥哥,还有一个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男主,“具导演什么时候写的?”
“最早的剧本是五年前。”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具载民活着。”
“他一直相信。”李郑宰说,“只是没有证据。”
林夏玲翻到最后一页,结局还没有写只剩下一行具承正的手写备注。
最后一场戏,等找到他以后再拍,字迹很重像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林夏玲看了很久,“这部电影必须拍完。”
“当然。”
“可具导演现在还能拍吗?”
“会。”
“你确定?”
“他等了这么多年。”
李郑宰轻声说,“电影可能是他唯一知道该怎么继续生活的方式。”
床头的电话忽然响起,屏幕上正是具承正的名字。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林夏玲抬眼,“你接。”
“你刚才说不许。”
“现在是电影。”
李郑宰接通电话,具承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昨晚冷静许多,“醒了?”
“嗯。”
“伤口呢?”
“没事。”
林夏玲在旁边冷冷看他,李郑宰立刻改口,“有一点疼。”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林夏玲在旁边?”
“嗯。”
“难怪。”
具承正像是长长叹了口气,“下午剧本会送过去。”
“有新版本?”
“嗯。”
“又改了什么?”
“结局。”
李郑宰神情微微一动,“你写完了?”
“没有。”具承正说,“但我知道最后一场应该拍什么。”
“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随后,具承正缓缓说道,“哥哥找到弟弟。”
“弟弟不认识他。”
“哥哥也不再逼他记起来。”
“只是坐在他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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