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夏玲站在门外，没忍住笑了一下。推门进去，餐桌最里面坐着一个头发已经全白的老太太。
身形很瘦穿一件深紫色针织衫。脖子上搭着浅灰围巾，虽然已经八十多岁，背却依旧很直。
她正拿筷子夹一块牛肉看了两秒，嫌弃地放回去，“真老。”
“奶奶。”
老太太动作一顿抬头，看见林夏玲以后，脸上原本不满意的神情几乎瞬间消失，“回来啦？”
“嗯。”
“过来。”
林夏玲走过去，老太太拉住她的手，先看脸又看手腕，最后皱眉，“怎么又瘦？”
“没有。”
“你们每一个人都说没有。”
她转头瞪林成赫，“你也不管？”
林成赫低头喝汤，“她二十九了。”
“二十九就不用吃饭？”
“……”
林夏玲坐下，奶奶还握着她的手轻轻摸了一下手背，“最近是不是又没睡？”
林夏玲愣了一下，“看得出来？”
“眼睛都这样了。”老人抬手点了一下自己眼下，“跟你妈妈以前一模一样。”
一句话餐桌上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林夏玲脸上的笑也慢慢淡下来，奶奶却像只是说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她松开手，“先吃饭。”
“吃完再谈。”
“我今天回来。”
“不是来陪你爸摆脸色的。”
林成赫抬眼，“我什么时候摆脸色？”
“你从出生就摆。”
林夏玲终于又笑。
这个家里，或许只有奶奶可以这样说父亲。晚饭吃得比预想中安静，奶奶一直没有主动提307，反而问了很多琐事公司忙不忙，最近住哪里，还在不在外面吃饭，有没有胃痛。
直到饭吃到一半，她忽然问，“那个演员呢？”
林夏玲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谁？”
“李郑宰。”林成赫也抬眼，林夏玲故作自然，“在家。”
“伤怎么样？”
“缝了针。”
奶奶点头，“那还好。”
她低头喝汤过了几秒又问，“你们在一起了？”
林夏玲差点被汤呛到，林成赫的动作也明显停了一下，“奶奶。”
“怎么？”
“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脸上写着。”
“写什么？”
“谈恋爱。”
林夏玲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太太却很淡定，“你小时候偷吃糖也是这个表情。”
“以为谁都不知道其实一眼就看出来。”
林成赫放下筷子像准备离开这个话题，奶奶立刻看他，“你干什么？”
“喝水。”
“我又没问你。”
林成赫重新坐下，林夏玲无奈，“是。”
奶奶眨了眨眼，“是什么？”
“在一起了。”
老人脸上这才露出一点真正满意的笑，“这还差不多。”
“我还以为你要跟你爸一样。”
“什么都拖。”
林成赫终于忍不住，“妈。”
“我说错？”
“没有。”
“那你闭嘴。”
林夏玲低头努力忍笑，可这种短暂的轻松并没有维持太久。
饭吃完以后，奶奶放下筷子老管家进来收走餐具，等门重新关上，她才慢慢看向林夏玲，“你见到307了？”
“嗯。”
“真的那间？”
“嗯。”
“你妈妈的桌子还在？”
“在。”
“那张照片呢？”
“也在。”老人沉默，她像已经知道一切，林夏玲问，“奶奶。”
“您以前去过？”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林成赫微微皱眉，“你没告诉我。”
老太太冷笑，“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
“……”
她看向孙女，“那个时候，你妈妈还没嫁进来你爸带她回来见我，她没说自己在查什么。只说最近有点麻烦我不喜欢她撒谎，她也不擅长撒。”
林夏玲安静听着，“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一次东京。”
老人缓缓说道，“偷偷去的。”
林成赫的神情明显变了，“你一个人？”
“怎么？”
“我那时候六十多岁还不能坐飞机？”
“妈。”
“你是不是去见成浩？”
餐厅一下安静，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见了。”
林成赫整个人僵住，“什么时候？”
“他出事以后一年。”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
老人抬眼，“因为那个人不是你哥哥。”
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直接落进整个房间，林夏玲呼吸慢下来，林成赫盯着母亲，“你确定？”
“当然。”
“凭什么？”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抬起左手，“你哥哥这里。”
她指了指小指根部，“小时候被玻璃割过留了一块月牙形的疤，很小，除了家里人，没有人知道。”
林成赫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那个人没有？”
“没有。”
“你看过？”
“我握过他的手。”奶奶说，“他避开我还是看见了。”
她停顿片刻，“而且你哥哥不喝甜咖啡，那个人放了三块糖。”
“就凭这些？”林成赫声音有些发哑。
“当然不只。”老人看着自己的儿子。
“我也不是傻子，你哥哥从瑞士回来以后我就觉得不对，走路，看人的方式，甚至叫我妈妈的时候都不一样。可所有人都说他经历事故，失忆，变一点很正常。”
她轻轻笑，“只有做母亲的知道，孩子变没变，不是几个习惯能解释。”
林夏玲突然想起昨晚李郑宰说的话，别人可以换名字换脸，换记忆。
可一起生活过的人，会记得一些档案上不会出现的东西，奶奶继续说，“我后来去东京不是为了确认，是为了找真正的成浩。”
林成赫猛地抬头，“你查到了什么？”
“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老人没有回答，她站起来，“去书房。”
三个人离开餐厅，老宅最里面有一间很少使用的小书房。林夏玲小时候不被允许进去，说里面都是爷爷留下的东西，奶奶推开门里面没有开灯。
她熟练摸到墙边开关，灯亮以后一整面旧书柜出现在眼前，她走到最里面蹲下，打开一个木柜。从里面拖出一只铁箱，林成赫立刻上前，“我来。”
“你别动。”
老人拍开他的手，自己打开里面全是信，比林成赫保存在307的更多。
有韩国邮戳，日本瑞士，还有南美。
林夏玲蹲下，“这些是谁的？”
“你伯父。”
林成赫的手顿住，“成浩？”
“嗯。”
“他给你写过信？”
“不是事故以后。”
奶奶说，“是事故以前。”
她拿出最上面一摞，“他在瑞士留学的时候，每周写后来工作，一个月一封直到1986年。”
她又拿出另一封，“最后一封。”
信封日期，正是所谓登山事故前三天。
林成赫接过，字迹明显比资料里的更加潦草。
他打开里面只有一页，老太太显然已经看过很多次没有阻止，林成赫低声读，“妈，最近可能有人去找你。不要相信他们说我出了什么事。”
他的声音停住，林夏玲心口一沉，信继续。
“如果我突然不联系，也不要来欧洲。尤其不要找成赫，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件事和百盛园没有关系，更和你们没有关系。我只是做了一件可能不应该做的事，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
最后一行如果有人带着我的脸回来，请不要叫他成浩。
林成赫读到这里彻底没有声音，手里的信纸轻轻颤抖，奶奶坐到旁边，“这就是我为什么知道他早就预料到了。”
林夏玲问，“伯父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
“信里没说。”
“后来您去东京，是为了找他？”
“是。”
“找到谁？”
“一个医生。”
林成赫抬眼，“什么医生？”
“瑞士来的。”
“姓麦勒。”
老人从箱底拿出一张名片，已经发黄上面的德文几乎看不清，职业栏写着神经精神科。
“他告诉我，成浩在事故前，曾经找他咨询过一项计划。”
“什么计划？”
“身份重建。”
林夏玲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当时我也不懂。”
老太太说，“他解释，有一批人因为证人保护，需要彻底更换身份，不是只换护照，是连记忆、语言习惯、生活方式都要重新训练，成浩最早参与的不是犯罪，是一个合法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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