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今天星期六。”
“我知道。”
“学校不上课。”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穿西装?”
林夏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衬衫,深灰长裤,外面还没穿外套,“今天有活动。”
“又有活动。”
“嗯。”
“你昨天也有。”
“昨天是会议。”
“前天呢?”
“也是会议。”
“星期一呢?”
林夏玲想了一会儿,“还是会议。”
林知恩叹气,七岁的孩子叹得特别认真,“妈妈。”
“怎么?”
“你为什么每天都开会?”
“因为要工作。”
“外公也每天开会。”
“嗯。”
“所以你们两个人都不快乐。”林夏玲愣了一下,“谁说?”
“我看出来的。”
“怎么看?”
“外公开会的时候脸很臭。”
“那是他本来就那样。”
“你也差不多。”
“……”
林知恩从她怀里下来,自己爬上餐椅。管家把牛奶端过来,小姑娘低头喝了一口,嘴边留下一圈白色,林夏玲抽纸替她擦,“今天钢琴课几点?”
“十一点。”
“老师会来?”
“嗯。”
“下午呢?”
“我要去外公家。”
“谁说的?”
“外公。”
“什么时候?”
“昨天。”
“他没告诉我。”
“他说你肯定不同意。”
“……”
林夏玲放下纸巾,“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不让我去。”
“我什么时候说?”
“现在。”
“我还没说。”
“但是你脸上写了。”
林夏玲看着女儿,突然觉得这句话非常耳熟,很多年前奶奶也这样说她,‘什么事情都在你脸上写着。’
她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那一瞬间,某段已经很久没有被主动碰触的记忆从心底浮出来。
老宅,奶奶,一张餐桌,还有八年前那个晚上。
“妈妈?”
林知恩叫她,林夏玲回神,“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
“为什么?”
“你刚才没听我说话。”
“你说什么?”
“我说。”林知恩把牛奶杯放下,“外公说让我回百盛园。”
林夏玲抬眼,“什么?”
“不是我。”小姑娘赶紧解释,“是你,他说你应该回去。”
“……”
“他还说。”林知恩学着外公平时的语气,脸都板起来,“一个人不可能永远躲在投资公司。”
林夏玲眉心跳了一下,“他什么时候和你说这些?”
“昨天。”
“你们不是在看动画片?”
“广告的时候说的。”
“……”
很好,林成赫已经开始趁广告时间给七岁外孙女做集团继承教育。
“妈妈。”
“嗯。”
“百盛园不是你家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现在也有自己的公司。”
“可是外公说。”
“你早晚要回去。”
“外公说的不一定都对。”
“可是他是董事长。”
“董事长也会错。”
“你也是董事长吗?”
“不是。”
“那你是什么?”
“代表。”
“代表比董事长小?”
“……”
林夏玲突然觉得,今天早上最应该做的事情不是去活动,是给父亲打电话,让他不要再给小孩灌输奇怪的企业职级观念。
林知恩还在问,“妈妈。”
“你以后会当百盛园董事长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很久以后。”
“多久?”
“你长大以后。”
“那我长大也能当吗?”
“你为什么突然想当?”
“因为外公说。”
“如果你不想。”
“以后可以给我。”
林夏玲:“……”
她拿起手机,已经准备拨号,林知恩立刻拉住她。
“不要骂外公。”
“我没有。”
“你每次打给他这个表情,就要骂。”
“我什么时候骂过?”
“你会说‘爸’。”
林知恩学她,语气非常像,“然后停三秒,继续说,‘你又干什么了?’”
林夏玲彻底没话,她突然意识到,女儿在很多方面,比她想象得敏锐。
或许孩子都是这样,成年人以为隐藏得很好,其实她们什么都看见,只是不一定理解。
她把手机放下,“今天先不说外公。”
“那说什么?”
“吃早餐。”
林知恩撇嘴,低头吃鸡蛋,安静不到两分钟又抬头,“妈妈。”
“嗯。”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这一次林夏玲的手是真的停住,窗外晨光刚刚越过庭院落在餐桌一角,她看着女儿,林知恩没有发现母亲有什么变化只是很认真,“昨天他打电话。”
“说下个月可能回首尔。”
“嗯。”
“他说想带我去日本。”
“你想去?”
“想。”
“那就去。”
“你也去吗?”
“妈妈有工作。”
“又工作。”
“嗯。”小姑娘低头,明显有一点不高兴,“你为什么不能和爸爸一起去?”
林夏玲没有回答,“你们已经离婚了。”
“嗯。”
“离婚以后不能一起旅行吗?”
“也不是。”
“那为什么不去?”
“因为……”她想了想,最后说,“因为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七岁的孩子最可怕的地方,就是每一个答案后面都有下一句“为什么”。
林夏玲很有耐心,可有些事情并不适合解释给她听,她和女儿口中的“爸爸”,离婚已经两年。那段婚姻持续得不算长也没有外界猜测的那些爱恨。
他们认识于一场融资谈判,结婚的原因也并不浪漫。
至少一开始不是百盛园最危险的几年,境外资本进场,董事会重组,债务重整,股权被冻结。那些曾经看上去坚不可摧的东西,突然之间都开始摇晃,林夏玲二十九岁以前,很少真正理解“一个企业会死”是什么意思。
因为从她出生开始,百盛园就在那里像一栋永远不会倒的楼。后来她才知道再大的楼,也会突然断掉最下面那根柱子。
那几年林家卖掉了很多东西,酒店度假村,海外地产,甚至老宅附近的一块地。林成赫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她也一样。
也是那几年她和李郑宰分手和别人结婚,生下林知恩。后来离婚关系没有恶化。甚至可以说,他们现在仍然是朋友。
所以知恩从不觉得“父母离婚”是一件非常惨的事情,爸爸会来看她会带她旅行,生日也不会缺席。
只是爸爸和妈妈不再住在一起,对一个从小就习惯这种状态的孩子来说。
不过如此可她不知道,很多事情发生得更早,早在她出生以前甚至早在那段婚姻以前有一个人曾经真正参与过林夏玲人生里所有最危险、也最柔软的部分。后来她亲手让他离开。
“妈妈?”林知恩又叫。
“嗯。”
“你又发呆。”
“昨晚没睡好。”
“你最近一直没睡好。”
“因为工作。”
“又是工作。”
林夏玲笑,“你很不喜欢妈妈工作?”
“不是。”
小姑娘想了一会儿,“我只是觉得。”
“妈妈好像什么都可以自己做。”
“这不好吗?”
“外公说不好。”
“他又说什么?”
“他说。”林知恩非常努力回忆,“一个人如果什么都自己做,最后就没人知道怎么帮她。”
林夏玲愣住,这句话不像林成赫,至少不像那个年轻时候的林成赫会说的。可人会老也会变,八年足够让很多人学会一些以前不会的东西。
“外公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她低声问。
林知恩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
“妈妈。”
“嗯。”
“你和爸爸离婚以后,为什么不回百盛园?”
终于又绕回来,林夏玲靠进椅背,“因为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到?”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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