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他已经成了那个决定“换人”的人。
林夏玲忽然问，“包括你？”
会议室里又静了，项目书演员意向栏，男主角第一顺位，李郑宰。
他抬眼，“什么？”
“如果你的条件谈不下来，也换？”
旁边的人已经不敢说话，谁都听得出。这句话似乎不只是工作，李郑宰却笑了一下，“我没有经纪公司，忘了，JY就是我的，所以最好谈。”
林夏玲也笑，“那李代表住宿降一级。”
“可以。”
“片酬呢？”
这一次，JY财务负责人真的抬头了，李郑宰看着她，“林代表今天是来削预算？”
“我是投资人。”
“所以？”
“钱不是捐款。”
“那你觉得我的片酬高？”
“很高。”
“市场价。”
“市场价也可以谈。”
“怎么谈？”
“降百分之十五。”
会议室安静得连空调声都明显，文化基金负责人低头喝水。制作总监假装研究预算，秘书在林夏玲身后，已经感觉到今天不会太容易结束。
李郑宰靠进椅背看她，“理由。”
“你是主演，也是制作公司代表，项目成功你拿制作收益，演员片酬再按最高市场价，等于两头拿。”
“有问题？”
“没有。”
林夏玲非常平静，“但投资方可以认为不划算。”
“所以降百分之十五？”
“对。”
“如果不降？”
“我们减少投资比例。”
“多少？”
“二十亿。”
JY财务负责人终于忍不住，“林代表，如果减少二十亿，项目融资结构需要全部重新——”
李郑宰抬了一下手，对方停住，他看着林夏玲，“百盛园缺这二十亿？”
“当然不缺。”
“那是对我有意见？”
林夏玲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终于来了，她本来以为他今天真的可以从头到尾只谈工作。
“李代表。”
“嗯。”
“如果我对你有意见。”
“不会坐在这里。”
“那为什么只降我的？”
“因为你最贵。”
“……”
有人低头，明显在忍笑，李郑宰也停了两秒，“很合理。”
“谢谢。”
“但是不降。”
林夏玲看他，“理由？”
“我值。”
三个字，说得极其自然。她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笑，八年前他绝对不会说这种话，甚至有人夸他演得好，他第一反应都是“导演拍得好”。现在居然可以当着一屋子投资人说我值。
可奇怪的是，没有一点自负，只是很确定。
林夏玲看他几秒，低头翻项目书，“那换一种。”
“什么？”
“片酬不降。”
“JY追加百分之五的制作风险承担。”
李郑宰这次认真看她，“如果超支？”
“JY承担。”
“上限？”
“预算百分之十。”
“不行。”
“为什么？”
“百分之五。”
“八。”
“六。”
“七。”
“成交。”
这话说的太快了，周围所有人甚至没来得及插话，林夏玲已经在预算旁边写下数字。
李郑宰也低头，在自己那份文件上记，文化基金负责人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终于忍不住说，“二位以前是不是一起谈过项目？”
两个人同时停住，林夏玲抬眼，“没有。”
李郑宰也说，“第一次。”
几乎同时，会议室气氛忽然有点奇怪，负责人笑，“那两位很有默契。”
没有人接话，林夏玲低头翻页，“继续。”
——————
真正麻烦的是女二号，投资方希望换人，JY不同意，林夏玲的理由很简单，“她去年有两部电影亏损。”
李郑宰说，“亏损不是她造成。”
“观众不会分析这么多。”
“我会。”
“你不是观众。”
“我是制作人。”
“我也是投资人。”
“所以我们意见不同。”
“那就看数据。”
“数据不等于表演。”
“票房需要表演。”
“票房更需要观众愿意买票。”
“她角色合适。”
“市场不合适。”
来回几次，谁都没让，旁边的人已经完全不敢参与，这种会议最怕两边负责人亲自吵，因为下面的人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林夏玲合上文件，“李代表。”
“嗯。”
“你为什么一定要她？”
“试镜最好。”
“只有这个？”
“够了。”
“投资方不接受。”
“那就别投。”
一句话，整个会议室彻底静了。林夏玲看着他，李郑宰也看她，不是开玩笑，他真的可以不要百盛园的钱。
八年前他没有这种底气，现在有甚至不需要林家，不需要任何人给他机会。
林夏玲忽然想起当年自己说过的话，而你能给我的，我现在不需要。
那时候她是故意说给他听。现在这句话像绕了八年，终于回来。
李郑宰没有重复，也没有报复，可现实本身已经替他回答，你能给我的钱，我也可以不要。
林夏玲安静片刻，竟然没有觉得难堪，反而有一点很奇怪的情绪，像欣慰又像迟来的酸涩。他真的走了很远，远到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包括她。
“可以。”
她忽然说，李郑宰微微皱眉，“什么？”
“保留演员。”
所有人都意外。
“但是。”她继续，“宣传方案重新做。”
“她不能作为主要卖点。”
“可以。”
“另外如果试镜效果真像你说的那么好，我要看。”
“录像？”
“现场。”
李郑宰看她，“你要参加二轮试镜？”
“我的钱，我要知道花在哪里。”
没有几秒，李郑宰他点头，“好。”
一场原本预计三小时的会议，两个小时不到已经解决大半，午餐送进来的时候，所有人明显松了口气。
会议暂时休息，林夏玲还在看发行条款，秘书把餐盒放到她旁边，“代表。”
“先吃一点。”
“嗯。”
她嘴上答应，没有动，继续看下去，五分钟，十分钟。
旁边的人陆续吃完一半，她那份仍然没打开。
李郑宰坐在对面，最开始没管，后来抬眼一次她在看文件，又过几分钟，还是他终于开口，“林代表。”
林夏玲没抬头。
“嗯？”
“饭再等一下不吃会凉。”
“没关系。”
李郑宰看着她，这句话八年前就听过无数次。所有对自己不好的事情，到她嘴里都可以变成没关系。他本来不应该管，可看了几秒还是把她面前文件抽走，动作太自然，林夏玲抬头，“你干什么？”
“吃饭。”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一点，几个年轻员工悄悄抬眼，林夏玲看着空掉的手又看他，“还我。”
“吃完。”
“李代表。”
“嗯。”
“这是我的文件。”
“我知道。”
“那还我。”
“十五分钟。”
“什么？”
“吃饭。”
“……”
李郑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像完全没意识到刚才做了一件多么越界的事情，林夏玲身后的秘书眼神已经开始不知道往哪里放。制作总监更是低头扒饭。过了几秒，林夏玲忽然笑，“你现在管投资人吃不吃饭？”
李郑宰动作停了一瞬，大概也终于意识到，有些习惯真的比理智快。
他把文件推回去，“抱歉。”
很简单没有解释，这反而让林夏玲心里轻轻空了一下。她接过文件却没有继续看，打开餐盒，“不过。”
李郑宰抬眼，“什么？”
“确实饿了。”
他看她两秒没说话，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夏玲也低头，开始吃饭餐盒里的菜很多，她挑了几口，忽然看见对面，李郑宰把芹菜全部拨到一边，还是不吃，一点没变，她没忍住，“八年了。”
“嗯？”
“还不吃？”
李郑宰低头看自己的盘子，“为什么一定要吃？”
“挑食。”
“我都快四十岁了。”
“所以？”
“有资格决定不吃什么。”
林夏玲笑，“有道理。”
“你现在吃生鱼。”
“工作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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