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
经纪人停下脚步, 李郑宰回头,“怎么了?”
经纪人看着他, 狐疑地问:“这些话谁教你的?”
李郑宰笑了一下,“林代表。”
经纪人沉默两秒, 收起伞,“那没事了。”
会议室在十七楼, 整面落地窗外是雨中的首尔, 灰白的天, 潮湿的玻璃,高楼之间笼着一层水雾。
具承正导演已经到了, 他坐在长桌最里面, 穿一件深色衬衫,手里拿着剧本,旁边放着一杯冷咖啡。制片人, 投资方,发行方和律师坐了一圈,气氛不像签电影合同,倒像某场并购谈判。
李郑宰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过来,那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冬日海岸》之后,人看起来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他走进这样的房间,别人先看导演,再看制片人,最后才会看演员。现在不是,这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期待、衡量,也带着一点过于现实的热情。
具承正看见他,抬了抬下巴,“来了?”
“导演。”
“坐。”
合同谈得比预想久,制片人希望他提前进组,经纪人坚持保留现有宣传档期,投资方提到海外拍摄风险,律师又把保险条款重新拿出来确认。
李郑宰坐在中间,起初还能安静听,后来听见那些数字、条款、地区名和周期安排交错在一起,忽然有种荒唐的感觉,明明是演电影,可真正开始之前,先要谈的永远不是电影是钱,是时间,是风险,是责任,是谁为意外买单,直到具承正敲了敲桌面。
“行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导演把剧本往前推了一点,“合同你们慢慢吵。”
他看向李郑宰,“我只问你一句。”
“您说。”
“姜泰勋这个人,你想不想演?”
窗外雨声忽然变得清楚,李郑宰低头看着桌上的剧本。
黑色封面。
《沉默证词》。
他想起训练基地的泥地,膝盖的伤,深夜宿舍里翻剧本时那种莫名发冷的感觉,也想起侧宅客厅里那盏落地灯,林夏玲说别因为我犹豫。
他抬头,“想。”
具承正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那就行。”
签字的时候,李郑宰手指很稳,钢笔划过纸页,他的名字落在合同最后一页,很普通的三个字,却像把他往另一个人生阶段推了一步。
经纪人站在旁边,眼睛有点红,赶紧偏过头假装看窗外,李郑宰签完,把笔帽合上。
窗外雨还在下,他忽然很想给林夏玲打电话,可他知道这个时间,她多半还在开会。
于是只是把合同收起来,低头笑了笑,具承正瞥他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
“别以为签了合同就结束了。”
导演拿起另一份资料丢给他,厚厚一叠,“明天开始,去警察厅。”
李郑宰接住,第一页写着:
【广域搜查队协助训练安排。】
他翻开,前几场戏就写满了跟踪,审讯,射击,车辆追逐,还要案件资料分析,卧底心理辅导。
每一项都排得密密麻麻,具承正喝了口冷咖啡,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要演刑警。”
“不是穿件皮衣拿把枪耍帅。”
“我不要漂亮废物。”
会议室里有人低头忍笑,李郑宰却认真点头,“知道。”
具承正盯着他,“还有。”
“嗯?”
“姜泰勋这个角色,不能演成海镇。”
房间一静,《冬日海岸》太成功了。成功到所有人都记住了海镇,那个沉默、克制、孤独又深情的男人,可姜泰勋不是,具承正慢慢说:“海镇是等,姜泰勋是追,追真相,追死人留下来的证词,追一个他明知道会毁掉自己的答案。这个人身上不能有文艺片的犹豫,他要像刀。”他说完,抬眼看李郑宰,“能明白吗?”
李郑宰安静了几秒,“明白。”
具承正这才收回视线,“那从明天开始,把李郑宰丢掉。”
“我只要姜泰勋。”
——
同一天傍晚,百盛园总部也没有消停,林夏玲刚结束日本市场会议,秘书又抱着另一叠资料走进来,“代表,日本合作方提前给了新方案。”
她抬手接过,“条件变了?”
“是。”
秘书站在桌前,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兴奋,“东京银座那边,有一家老牌百货正在寻求资本合作。”
林夏玲翻页的动作停住,秘书继续说:“如果能拿下,百盛园进入日本市场会比原计划至少提前三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雨还未停,玻璃上水痕纵横,林夏玲低头看文件。
银座老牌百货,资本合作,董事席位,联合运营权。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她很快意识到,这不是普通合作,这是机会很难得的机会,秘书看着她的神情,低声说:“但是问题也很明显。”
“说。”
“日本方面希望您亲自过去谈。”
“多久?”
“第一轮至少两周。”他停顿了一下,“后续如果推进顺利,可能需要长期往返东京。”
办公室再次安静,林夏玲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文件上的日文条款,过去她不会犹豫,这种机会摆在眼前,答案只有一个。
去,越快越好。
可这一次,她的脑海里先浮现的是李郑宰,他有自己的各种生活在进行,现在轮到她了,秘书小心翼翼:“代表?”
林夏玲回神,“准备行程。”
“时间?”
“下周。”
“是。”
秘书记下来,又犹豫着问:“李先生那边……”
林夏玲抬眼,秘书立刻闭嘴,“抱歉。”
她没有责怪,只是重新看向窗外,雨中的首尔模糊成一片。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有些明白李郑宰之前问出那句“你会不会觉得我离开太久”时的心情。
原来人一旦有了牵挂,连正确选择都会变得没那么轻松。
——
李郑宰第一次进警察厅,是第二天上午。他穿得很普通,黑色外套,深色裤子,头发也没刻意打理。具承正要求他不要像演员,不要化妆,不要带助理,连经纪人都只能在楼下等。
警察厅走廊比他想象中安静,白色墙壁灰色地面,空气里有消毒水、旧纸张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墙上贴着通缉公告,办公室里不断有人进出,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刑警,姓宋。宋警官看着李郑宰,上下打量一遍,第一句话就不客气。
“太漂亮了。”
李郑宰一怔,旁边具承正笑了,宋警官继续:“刑警不是这样。”
“您说。”
“坐姿太直。”
“眼神太干净。”
“走路太轻。”他说完,拿起桌上的档案袋,扔到李郑宰面前,“先看。”
档案袋里是几起旧案。
洗钱,失踪,走私,跨国人口交易,每一页都带着一种冰冷的现实感不像剧本。
剧本会安排起承转合,会有高潮,会有答案。
现实不是,现实里很多案件没有结局。受害者家属的笔录写得很乱,有些字因为哭过而歪歪斜斜。照片边角已经旧了,李郑宰翻到第三份时,动作慢下来。
那是一张受害人家属采访记录,妻子失踪丈夫报案,三年后只找回一只皮箱,没有尸体没有凶手,没有审判,只有一段长长的沉默。
宋警官站在旁边,看着他,“看懂了吗?”
李郑宰没有立刻回答,“懂一点。”
“懂什么?”他抬头,“现实不会给演员表演情绪的时间。”
宋警官看了他几秒,终于笑了一下,“还行。”
具承正站在门边,没说话,但眼底有一点满意。
——
接下来几天,李郑宰的生活彻底变成另一种样子,上午在警察厅旁听,下午训练射击和格斗,晚上回制作公司围读剧本。
姜泰勋这个角色比海镇复杂得多,他不温柔不纯粹,甚至很多时候不讨喜。
他年轻时是天才刑警,卧底失败后害死搭档,之后被停职酗酒,失眠拒绝配合心理治疗。故事开始时,他像一把生锈的刀,被重新从抽屉里拿出来。
可真正吸引李郑宰的,是这个角色的核心,姜泰勋不是为了正义而追查真相。
最开始不是他只是因为愧疚,因为死去搭档留下的最后一份录音牵扯到一桩跨国洗钱案,因为那桩案子背后,可能藏着十年前一场被抹掉的谋杀。
而越查下去,他越发现,这不是一个警察能解决的事,背后有财阀有政客,有境外账户,有所有人都不愿意碰的沉默。
电影名字叫《沉默证词》。
因为很多证词不是没人说,而是说了也没人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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