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凌握着刀,静静地立在原地,脊背挺直如一张拉满的弓。演武场旁边有伺候的太监,他们捧着策凌的长弓,那弓瞧着估摸有十几石。
容谧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策凌先是练刀,弯刀自他身侧斜撩而起,刀尖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快得几乎只剩一道残影。紧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招式之间全无停顿,仿佛一条被骤然惊醒的蛟龙,在晨光中翻腾、扭转、劈斩。
容谧看不太懂那些招式的门道,但她看得懂那个人的身体。
策凌的身形本就高大,肩宽腰窄,此刻赤着一条手臂,肌肉在紧绷与舒展之间不断交替,每一寸线条都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一般。他的步伐极稳,足尖点地的瞬间几乎没有声响,落地时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道,脚下的尘土被震得微微扬起,在晨光里浮成一层淡金色的薄雾。
他旋身的时候,辫子被惯性甩了出去,乌黑的发辫在空中画了半个圈,末梢扫过他汗湿的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容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水痕,从他肩胛骨的轮廓一路滑到腰侧,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她的耳朵尖有点发烫。
宫女在一旁小声嘀咕:“公主,额附这刀法好生厉害,奴婢瞧着都害怕。”
容谧没应声,只是把目光重新移回场中。
策凌的刀势忽然变了。方才那套刀法凌厉刚猛,像是草原上骤然扑下的鹰隼,每一刀都要将猎物撕碎。而此刻,他的动作骤然慢了下来,弯刀在身前缓缓画了一个大圆,刀尖的轨迹圆融而完整,若是他的面前真有敌人,恐怕早就被他一刀砍断。
容谧靠着窗框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容谧忽然想起昨夜他说话时微微下垂的眼睫,和此刻挥刀时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眼神,判若两人。
这时策凌猛地收刀回撤,弯刀在他掌心里转了个花,刀柄精准地撞进虎口,整柄刀像是长在了他手上一般,纹丝不动。他呼出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清冷的晨光中散开,又很快被风扯碎。
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容谧藏身的那扇木窗上。
“公主,”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喘息,“窗后风大,出来吧。”
容谧一愣,旋即失笑。她大大方方地推开窗扇,半个身子探出去,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策凌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将弯刀插进旁边的刀架上,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臂上的汗。
策凌把粗布搭在肩上,转过身来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公主身上熏的是苏合香,这味道顺着风飘过来,我想不知道都难。”
容谧的脸又热了一瞬,但她很快压下那点羞赧,扬了扬下巴:“那你继续练啊,我就是随便看看,又不碍你的事。”
“想看什么?”
容谧:“看你射箭,听说你能百步穿杨?”
“公主府的演武场没有那么大,”策凌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矮墙尽头竖着的那排箭靶,顿了一下,“不过倒是可以给公主表演一个蒙眼射箭。”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场边的木架前,取下了挂在上面的一张长弓。那是一张蒙古牛角弓,弓身比寻常的步弓要长出小半截,弓梢包着磨得发亮的黄铜,弦是几股牛筋绞成的,绷得极紧,被他随手一拨,发出“嗡”的一声低鸣。
策凌低头看了她一眼。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照得她发间的珠花一闪一闪的,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期待。
他把长弓交到左手上,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条束袍用的玄色布带,递到她面前。
“劳烦公主,”他微微低了低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正经,“为我遮住眼睛。”
容谧接过那条布带,触手是粗粝的棉麻质感,还带着些属于策凌的味道。她展开布带,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瞳色很深,像草原上没有月亮的夜。
“真蒙啊?”容谧踮起脚尖时,策凌也微微俯下身。她双手绕过他的头,将布带覆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擦过他鬓角的碎发,触到一片微凉的汗意。策凌在她靠近的瞬间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配合地低下了头。
容谧在他脑后系了一个结,又觉得不够紧,解开重新系了一回。她的手腕蹭过他的耳廓,那里烫得厉害,和她指尖的微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好了。”她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
布带遮住了他的双眼,只露出挺拔的鼻梁和微微抿紧的嘴唇。失去了视线,他整个人反而显得更加沉静了,像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收进了身体内部,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格外清晰。
“箭靶在哪个方向?”策凌问。
容谧回头看了一眼,箭靶立在演武场东头,离他们站的位置大约有七八十步远,靶心是一块巴掌大的红漆圆点,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东边,”她指了指,又想起他看不见,补了一句,“正东,七八十步的样子。”
策凌点了点头,右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白羽箭,两支咬在齿间,一支搭在弦上。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容谧也下意识地竖起耳朵。演武场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马嘶,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策凌的嘴角忽然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于无的弧度。
“公主,”策凌说,“你今天熏香比昨天淡。”
容谧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策凌猛地将弓拉满。
牛筋弓弦在他指下被撑到了极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偏头的角度微微调整了半分,像是在感觉风吹来的方向。
然后策凌突然松了手。
弓弦弹回的声响沉闷而短促,白羽箭脱弦而出,在空气中撕开一条笔直的线。箭身旋转着,尾羽在晨光中拖出一道模糊的白痕,眨眼间便钉入了箭靶。
容谧还没来得及惊呼,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策凌从齿间取下箭的速度快得惊人,搭箭、开弓、放弦,一气呵成。第二支箭追着第一支的轨迹飞出去,箭杆在空中微微颤了一下,精准地扎进了同一个红心。
第三支箭紧随其后。
三箭离弦的间隔短得像是同一瞬,弓弦的震颤还没有完全停止,靶心上已经并排钉着三支白羽箭,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宽,将那个巴掌大的红漆圆点挤得满满当当。
容谧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策凌放下弓,抬手扯下蒙眼的布带。被蒙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一时还没适应光线,微微眯了起来,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碎的水光。他眨了眨眼,看向远处的箭靶,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带,把它重新系回腰间。
“还可以吧?”策凌转过头来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试探,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满意。
容谧深吸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说不清是惊叹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还可以?”她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笑了一声,抬手指着远处的箭靶,“策凌,你是不是对‘还可以’这三个字有什么误解?”
策凌把弓挂回木架,拿起旁边的粗布擦了擦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夸赞,只是微微别开了目光。
“你想学吗?”他忽然问。
容谧一愣:“射箭?”
“嗯。”
她看着他那张认真到近乎严肃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对射箭的兴趣只在于看别人射箭,不过要是学来玩玩也不错,反正他不需要像阿哥一样被考教,多掌握一项技能也挺好。
“学。”容谧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但你得保证,不许笑话我脱靶。”
策凌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放进容谧手心,又绕到她身后,帮她调整握弓的姿势。他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时,带着粗粝的茧和未散尽的温度,力道不轻不重,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到正确的位置上。
“脱靶是常事,”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微哑,“我第一次拉弓的时候,箭射进了我阿布的帐篷,把他的酒囊扎了个对穿。”
容谧噗嗤一声笑出来,回头看他:“后来呢?”
“后来,”策凌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的弧度比方才明显了一些,“他罚我练了整整一个月的弓箭,扎穿酒囊一箭,还他一万箭。”
晨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黄土夯实的演武场上,一个高大,一个纤细,交叠在一起,像是本就该如此。
--
回门的日子定在婚后第九天。
容谧一早起来梳洗打扮,策凌换上了新做的石青色长袍,两个人收拾妥当,坐着轿子进了宫。
先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太后拉着容谧的手左看右看,笑眯眯地说:“气色好多了,比在宫里的时候还红润。策凌,你养得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