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电话那头吼。
我猛地吸气。吸不进去。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仿佛被一只手掐住,空气很少,很薄,一点点进来,又马上被恐惧堵回去。我开始发抖,视野边缘发白,手指蜷缩,连手机都快握不住。
“我……”声音碎在喉咙里。
父亲还在骂。
“你妈就是太惯你,把你惯成这个样子。她一辈子没用,连女儿也教不好——”
下一秒,手机从我手里被抽走,日下部笃也的声音低得吓人:“够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是谁?”
日下部没有回答,直接挂断电话。
世界安静了。可我的身体没有停下来。
我还在发抖,大喘气,越想呼吸越喘不上来,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很丢人地张着嘴,像刚刚还在桶里扑腾的那条鱼。
很好,报应来得很快。
日下部蹲到我面前:“看着我。”
我看不清他。眼泪太多了,所有东西都糊成一团,河水,草地,天空,日下部的脸,全都被浸进水里。
我拼命吸气,胸口却越来越痛:“我、我没——”
“别说话。”日下部打断我,“跟着我呼吸。”
我抓住自己的胸口,指甲隔着衣服抠进皮肤。
“吸气。”他说,“慢一点。”
我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空气像玻璃渣,进来一点就割得肺疼,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快得像要从肋骨下面撞出来。我知道这是过呼吸,知道这是恐慌发作,知道理论上不会死。
知道没有用,身体不听话,它还留在很多年前的家里。
父亲在吼,母亲在哭,门板很薄,地板很冷,我站在那里,胃里空得发疼,觉得自己如果再小声一点,再乖一点,再考得好一点,也许一切就能变好。
“看着我。”日下部的手按住我的肩膀,他的手很温暖。
我抬头,眼泪掉得更凶:“我、我喘不上来……”
“没关系,慢慢来。”
“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故意——”
“没人说你故意。”日下部伸手,把我拽过去,我撞进他怀里。
日下部笃也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还有一点风吹过衣料的味道。普通,温热,活生生的。
他的手扣在我后背,一下一下拍着,节奏很慢:“跟着我,吸气,停一下,呼气。”
我抓住他的衣服,手指抖得很厉害。
“吸气。”
我吸了一点。
“停。”
胸口疼。
“呼气。”
我吐出去,声音破碎得像砸坏了的管风琴。
“再来。”
我照做。一次,两次,三次。
过呼吸没有立刻停,但那种濒死般的窒息慢慢松开一点。我终于能吸进一口稍微完整的空气,紧接着哭声就彻底压不住了。
我埋在日下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太丢人了。
我已经二十三岁了,可父亲一通电话,几句话,就能把我打回那个站在门后的孩子,脆弱得如同一张浸湿的纸。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我好丢人。”
“嗯。”日下部说,“是挺丢人的。”
我哭声卡了一下,他继续拍我的背,语气平静:“但没事,反正这里没人。”
“你在。”
“我可以当没看见。”
我一边哭一边笑了一声,结果差点呛到,咳得更狼狈。
日下部叹气:“别笑了,先呼吸。”
“你、你安慰人好烂……”
“我又不是心理咨询师。”
“你是老师。”
“老师也不负责这个。”
“咒术界真的好没人性……”
“所以别指望太多。”
我哭得更凶了。日下部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句话会雪上加霜,他沉默几秒,把手按在我后脑勺上,让我更稳地靠在他肩膀。
“行了。”他的声音低下来,“你爸说的话别听。”
“他、他说得也没错……”我抽噎着,“我就是没出息,我妈死了,我却把她诅咒回来,我休学,赌博,酗酒,还去招惹夏油杰,我什么都搞砸了,我——”
日下部打断我:“你知道咒术界有多少人二十三岁已经死了吗?”
我愣住。
“能活着坐在这里哭,已经算不错了。”他说,“别给自己加一些没用的标准。”
“可是我以前很正常的。”
“你以前也未必正常。”
“日下部老师,你真的不会安慰人。”
“我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很伤人。”
“但比你爸那些废话强。”
我抓着他的衣服,眼泪还在掉,但呼吸终于慢慢稳下来。
太阳落低了一点,河面泛着光,桶里的鱼还活着,偶尔甩尾巴,发出轻微声响。
几分钟前,我还因为钓到鱼快乐得像个白痴,几分钟后,我在日下部笃也怀里哭到喘不上气。人生真是很会安排节目效果。
“日下部老师。”我哑着嗓子说,“你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有点。”他很坦诚。
“我说过我精神状态危险。”
“我以为那是五条在报告里夸张。”
“他有时候还是挺客观的。”
日下部低头看了我一眼:“我这下知道你是真的字面意义上的有病。”
“这句话从老师嘴里说出来,好像可以投诉。”
“你可以试试。”
我吸了吸鼻子:“我没带纸。”
日下部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我,我接过来擤鼻涕,形象大概非常凄惨。
好极了。我本来还试图调情,现在好了,性感女研究生人设当场坍塌,变成父权创伤应激反应展示样本。
日下部松开我一点,但没有立刻推开,他看着我的脸,眉头皱得很深:“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很久没这么严重了。”我小声说。
“以前呢?”
“初中开始有的,高中的时候比较频繁,那时候妈妈会照顾我。”我扯了扯嘴角,“大学离家后好了很多,我自己也比较会处理,喝酒、赌博、找人上床,三件套轮流用,效果很好。”
日下部的表情难看起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我知道这不健康。”
“知道还做?”
“日下部老师,您知道咒术界会死人,不也还在干吗?”
他被我堵了一下,大概想骂我,又忍住了,转而把我的手机拿起来:“他还会再打吗?”
我肩膀瞬间绷紧,日下部注意到了,直接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自己外套口袋:“今天先放我这。”
“怎么还没收学生手机。”我抗议,“我二十三岁了。”
“刚刚哭得像三岁。”
太恶毒了,但我无法反驳。
我坐在草地上,抱着膝盖,眼睛肿得厉害。日下部重新坐回我旁边,拿起鱼竿,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他的侧脸:“谢谢,您刚刚挂电话很帅。”
“少来。”
“真的。”我说,“有一种社畜终于忍无可忍怒挂甲方电话的美。”
日下部没理我,安静了一会儿后,他说:“回去之后,找家入看看。”
“我又不是受伤。”
“你刚刚那样还不算?”
“心理问题也归反转术式管吗?”
“至少让专业的人判断。”
“咒术界有心理医生吗?”
“没有。”
“真棒。”我说,“一个高危职业,没有劳动法,没有隐私权,没有心理医生,但有会说话的熊猫,行业建设重点非常清晰。”
日下部终于又笑了一下,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水面。
我很庆幸母亲刚刚没有出来,我不太敢想,母亲听完父亲那些话,会发生什么。
可能电话那头会安静。永远安静。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胃里一阵筋挛。我又开始饿了。
日下部忽然把一个饭团递给我。
我看着饭团:“您钓鱼还带饭团?”
“不然呢?”
“我以为钓鱼佬只靠露水和执念维持生命。”
“少废话。”
我接过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味道很普通的便利店饭团,米饭有点硬,海苔不太脆,但胃里那阵空荡荡的疼稍微被压下去一点。
天色开始往傍晚走,我们后来又钓了一会儿,但我没再钓到鱼。新手运昙花一现,符合我的人生规律。
日下部倒是又钓了两条,动作熟练得很,让人怀疑他平时逃避咒术界工作的时间都投入了这项事业。
收拾东西时,我看着桶里的鱼:“它们怎么办?”
“带回去吃。”
“我钓到的那条也吃?”
“不然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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