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我人生第一条鱼,多少有点纪念意义。”
“那你给它写悼词。”
“亲爱的鱼,感谢你用生命支持一位精神病女学生的户外教育活动,你的牺牲将化作优质蛋白质,帮助我明天被真希打得更结实。”
日下部拎起桶喊我闭嘴,我很委屈地说是他喊我写悼词的。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手机还在日下部外套口袋里,我没有要,他也没有还。
车窗外的山路慢慢往后退,天边有很浅的橘色。
回到高专后,我们又遇到了五条悟,他注意到我红肿的眼睛,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发生什么了?”
我没说话,日下部替我回答了:“她爸打电话。”
只这一句,五条悟就明白了。
我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像一份被多方会诊的疑难病例,诊断结果包括特级怨灵伴随症、饥饿综合征、父权创伤应激、以及嘴贱晚期。
日下部把我的手机递给五条悟:“手机先别给她。”
五条悟接过手机,动作自然得像收缴违禁品:“好哦。”
我震惊:“这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有公民权。”
“嗯嗯。”五条悟点头。
“我要投诉。”
“嗯嗯。”五条悟继续点头。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日下部已经拎着鱼往厨房方向走了。
“晚饭吃鱼。”他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鼻音很重,却还是努力严肃地说:“日下部老师,我人生第一次钓到的鱼,请务必做得体面一点。”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两秒:“知道了。”
五条悟站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目送日下部离开,语气轻快:“哇,和日下部关系变好了呢。”
我警惕地看他:“你这是什么语气?”
“老师关心学生社交情况的语气。”
“听起来像阴阳怪气。”
“有吗?”
“有。”
五条悟笑眯眯地低头看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钓到鱼的时候很开心,接到电话的时候很痛苦,在日下部怀里哭的时候很安心也很丢人,吃饭团的时候,很想好好活下去。
于是我说:“还行。”
五条悟的手落在我头顶,轻轻揉了一下:“那就好。”
“你们不要都这样。”我小声说。
“哪样?”
不要对我这么好,不要在我快要习惯一个人烂掉的时候,把我从地上捡起来,不要让我误以为自己真的可以被留下。
我当然不会把这些话说出口,这太恶心了,属于我最讨厌的那类自我剖白,于是我说:“不要没收我手机太久。”
五条悟笑了:“看你表现。”
晚饭果真吃的鱼,我钓到的那条鱼很小,肉不多,刺倒多,但日下部把它煎得很好。
第8章 两位老师都在缓慢失去教资
晚上我又想起了父亲的电话,人脑就是这种下贱的构造,越不愿去想,反倒越往脑子里钻,还是循环播放。
我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下午哭得太厉害,眼睛还隐隐发胀,胃里也空得发疼。
晚饭明明吃了很多,日下部把我人生中钓到的第一条鱼煎得很体面,鱼皮焦脆,肉也很嫩,我饱含热泪吃了三碗压得板实的饭,还配了五个煎蛋。
按理说,蛋白质和碳水都摄入得很充足,可我还是很饿。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最后还是没忍住召唤了母亲。
房间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母亲出现在我面前,她安静地看着我,脸色依旧苍白。
“妈妈,晚上好。”我从床上坐起来,拍了拍床沿,“坐吗?”
母亲走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床垫没有凹陷,她死了,早就没有正常的重量,可我依然习惯性往旁边挪了点,给她留下位置。
“我今天去钓鱼了。”我说,“钓到了一条,很小,日下部老师说是鲫鱼,我原本觉得它挺可爱的,后来还是吃掉了。”
母亲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味道不错。”我继续说,“我发现靠自己获取食物很有成就感,以后读不下去研究生了,我可以去做渔民。”
母亲笑了笑。
“不过渔民工作好像也很辛苦,还要早起,我不喜欢早起,那还是算了。”
母亲依然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替我整理了一下垂在脸侧的头发。
我和母亲之间的聊天一直如此,我负责说,她负责听。母亲总是微笑,偶尔摸摸我的头,像我小时候放学回家,在厨房里向她讲学校里的事情。
那时她也不太说话。
父亲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妈妈在水池旁洗菜,我站在旁边说今天考试拿了多少分,班里哪个同学被老师罚站,午饭的炸鸡块很难吃。
妈妈会夸我聪明,随后提醒我父亲心情不好,晚上少说话。
我一直很听话。
我把自己的人生说得很有趣,妈妈就可以暂时不用担心。
我继续絮絮叨叨:“高专的大家都对我还不错,虽然他们不少人觉得我有病,但咒术界病人密度很高,我融入得很顺利。”
母亲的手落在我头发上,一下一下梳理着。我望着她苍白的侧脸,胃里的饥饿越来越重,沿着五脏六腑往上爬。
我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为什么要开口。有些问题在身体里烂了太多年,腐烂也会产生气体,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总要从哪里漏出来。
“妈妈。”我说,“你以前为什么不带我走?”
母亲的手停住了。
我后悔了。
“我就是随便问问。”我迅速补充,“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母亲脸上的微笑开始向下扭曲,五官被看不见的手搅乱,时而清晰,时而陷进苍白的皮肤里。
她身后的影子翻涌起来,一只手从影子中伸出来,撑住地板。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无数只苍白的手臂攀附着墙壁和地面,手指痉挛般收紧,抓住床脚、墙角和空气,仿佛同时想抱住什么,又想把什么撕碎。
“妈妈。”我呼唤她。
母亲张开嘴,嘴的位置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凹陷,没有声音传出来。
我却知道她在说对不起。
愧疚瞬间淹没了我。
我明明知道妈妈很痛苦,我明明知道她活着的时候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我明明知道她会哭,会害怕,会在父亲摔东西后躲进厨房擦眼泪,我怎么还能问她为什么没有救我?
“对不起。”我立刻抱住她,“妈妈,对不起,我没有怪你。”
母亲的身体很冷,那些手臂在房间里不安地扭动,有几只缠上我的腰和肩膀,力度越来越大,想要把我按进她身体里。
我抱得更紧,抬手拍她的后背:“妈妈,已经没事了,没关系的。”
这话很熟悉。小时候母亲哭的时候,我也会抱着她,说妈妈不要哭,爸爸只是喝多了,明天就好了。
“我爱你,妈妈。”我说。
母亲的脸埋在我颈侧,缠住我的手慢慢松开。
我伸手摸了摸母亲的脸,她抬起头,脸恢复成妈妈的样子,眼角像有泪,又什么都没有。
已死之人是不会流泪的。
“不用担心我,妈妈,我现在过得很好。”我说。
母亲注视了我很久,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触感冰凉。
她的身影慢慢淡去,房间的温度重新升高。
我独自坐在床上,双手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
我更饿了,胃部不断抽搐,牙根发痒,手掌也开始发热,皮肤下那张嘴蠢蠢欲动,想要咀嚼些什么。
爱,愧疚,记忆,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声音。随便什么都行。
我摊开右手,掌心缓缓裂开一条细缝,缝隙里露出湿润的红色。
我得吃些东西,哪怕只是物理意义上的,于是我决定去买蛋白棒。
情绪性进食不健康,选择优质蛋白质进行情绪性进食,多少具有一点自律价值。
我懒得再换衣服,只穿着紧身吊带和运动短裤便出了门。
这身衣服虽然露肤度高,但放在健身房十分普通。常年健身的人很难对自己的身体产生羞耻,我对自己的肌肉线条相当满意,也不觉得在全是熟人的学校里有什么问题。
深夜的校园很安静,我径直走向自动售货机,尚未靠近,我便看见一旁的身影。
五条悟。
他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罕见的是,他没有戴眼罩。
我停住了,他也看向我,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仍亮得惊人,蓝得近乎透明,虹膜里结着碎冰,仿佛两颗质地昂贵的玻璃糖。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视线继续向下扫描。
喉结,锁骨,黑色短袖的领口,胸口,腰,再往下。
五条悟平时那套高领制服非常具有欺骗性,我知道他身材肯定不差,毕竟身高和肩宽摆在那里,可知道与亲眼看见之间存在显著的信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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