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像自杀前的文学包装。”
他笑起来:“这种说法不大浪漫。”
“我是工科生。”
“你也清楚吧。”夏油杰目光落在我脸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会伤人,依然想要,明知应该放手,却只会抓得更紧。”
我想起刚刚消失的里香,想起乙骨忧太穿过她身体的手,想起母亲被我握紧的冰凉手腕。
“我可以救你。”我说。
夏油杰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用你母亲的能力?”
“她能治好你。”
“不必了。”
“你会死。”
“我知道,也为此做好了准备。”夏油杰叹了口气,“让悟来吧,我还有话要对他说。”
“他很快就会来。”
“所以你该走了。”
我没有动。
夏油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勉强坐直了一点:“你的母亲除了治疗,还有什么?”
我心脏缩紧:“没有。”
“你在撒谎。”夏油杰声音很轻,“别做。”
我想起五条悟曾经坐在我房间里,告诉我不要因为害怕被丢下,就先吃掉别人的选择权。
夏油杰已经选择了,他选择走到这里,也选择死亡。我只需要离开,等五条悟赶到,一切便会按照应有的方向结束。
可夏油杰曾经说他理解我,说可以让我吃饱,说我无需为饥饿感到羞耻。
他答应过不会讨厌我,以后也不会。
“妈妈。”我轻声呼唤。
巷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母亲从我身后的影子里走出来,她脸色苍白,嘴角带着很淡的微笑,先看我,又看向夏油杰。
夏油杰本能地向后挪了一点,后背抵住墙,再也无处可退。
“妈妈,救救他。”我说。
母亲的笑容缓慢扩大,第一只手从墙角的阴影里伸了出来,随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夏油杰立刻开口:“让她停下。”
手臂还在继续生长。成百上千条苍白手臂无声地挤出阴影,手肘朝着错误的方向弯曲,爬满地面和墙壁,指甲刮过砖石时,留下湿润黏稠的摩擦声。
夏油杰试图召唤咒灵,一只蜈蚣状咒灵刚从他身后钻出,十几只手便一同抓住它,温柔地沿着关节将它一节节拆开,再把仍在蠕动的残片递进母亲身后的黑暗。
咀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母亲脸上的五官正在融化,眼睛陷进苍白的皮肤,鼻梁变平,微笑的嘴唇也被皮肉缓慢填满,最后只剩下一张光滑、微微起伏的脸。
我知道她现在很高兴,这是女儿第一次主动向她索要一个活着的人。
母亲向夏油杰走去。
无数只手同时爬上他的身体,握住脚踝、膝盖和他残缺的身体。几根手指探进他断臂的伤口,沿着灼焦的肌肉缓慢分开,像在检查一件损坏物品内部还有多少可以使用的部分。
夏油杰闷哼一声,咒力震开附近几只手,可更多手从地面长出来。
母亲从来不着急。
哭闹的孩子终究会累,挣扎的孩子也一样。
“停下。”夏油杰盯着我,声音第一次失去从容,“里面有东西,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母亲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夏油杰的头发,像在安慰发烧的孩子。
她身着浅色针织衫的腹部出现了一条缝,起初只有头发丝那么细,随后裂口越来越大,毛线、皮肤和脂肪一同向两侧翻卷,没有血流出来,缝隙深处也没有内脏。
那里是一片向内无限延伸的暗红色空间。
「子宫」。
透明液体从裂口里漫出来,空气里充满温热的腥甜气味。
血,变质的乳汁,还有婴儿出生时尚未洗净的胎脂。
我的耳边响起心跳,一下,又一下,声音从墙壁、地面、母亲身体内部和我自己的骨头里同时传来,分不清究竟属于谁。
夏油杰脸色变得惨白,他见过无数咒灵,吞过比这丑陋百倍的东西,可眼前的存在没有杀意。
母亲只想治好他。
裂开的腹腔继续扩大,远远超过母亲这具身体能够容纳的宽度,巷子两侧的墙面随之轻轻鼓动,砖缝渗出透明液体。
裂口里伸出更多手,那些手更加细小,皮肤半透明,指骨尚未完全长成。它们挤在肉壁之间,急切地朝夏油杰抓挠,像一群尚未出生的孩子正在迎接新的兄弟。
“让她停下。”夏油杰又说了一遍。
我站在原地,指甲死死掐进掌心,没有让母亲停下。
我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我正在偷走夏油杰的死亡,偷走他对五条悟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偷走他拒绝我的权利。
母亲的手臂同时收紧,夏油杰被拖向那道裂开的腹腔,他还在挣扎,仅剩的手抓住地面,指甲在石板上刮出几道血痕。
几只手温柔地掰开夏油杰的手指,一根又一根,直到他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透明的「羊水」淹过他的脚踝,立刻沿着伤口钻进身体,焦黑的血肉开始细小地抽动,新生组织从断口深处缓慢蠕出,像无数条尚未睁眼的蠕虫。
治疗已经开始了。
夏油杰被拖进「子宫」,肉壁贴上他的腿和腰,反复收缩,将一个高大的成年男人强行调整成适合被孕育的姿势。
他的膝盖被压向胸口,脊背弯下去,无数只手托住他的后颈,防止他在挣扎中伤到自己。
夏油杰不会死,母亲不会允许她的孩子死去。
裂口开始缓慢收紧,细小的手一同抓住夏油杰,将他拖进暗红色的深处。
在被彻底吞噬前,夏油杰仍睁眼看着我,目光里只有清醒的憎恶。
“你会后悔的。”他的声音被「羊水」堵得模糊。
母亲低下无脸的头,像在亲吻他额头。
肉壁最后一次收缩时,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呜咽,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母亲的腹部合拢了。
翻开的皮肤、脂肪和毛线依次回到原位,浅色针织衫上没有留下任何缝隙,巷子里的手臂一只只缩回阴影,墙壁也停止蠕动。
母亲重新拥有了妈妈的脸,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母亲很高兴,她替我留下了一个我想要的人。
“谢谢妈妈。”我听见自己说。
母亲的身体内部多了一道微弱的心跳。
夏油杰伤得太重,「羊水」需要很长时间长出他的手臂,修补破裂的脏器和被咒力灼毁的身体。
在漫长的修复中,「羊水」也会一点点进入他新生的每一块血肉。
我从未告诉任何人,「子宫」的治疗对我之外的人会留下什么。
它会「污染」被治愈的人。
记忆、自我和感情仍然存在,夏油杰醒来后依然知道自己是谁,他可以思考,可以愤怒,可以憎恨我。
可他的身体、咒力和灵魂都会服从母亲,也服从我。
夏油杰会成为母亲的「孩子」。
我的「孩子」。
第23章 留在原地的人
巷子地面一片狼藉,墙上还留着夏油杰最后挣扎时抓出的痕迹,几道指甲印很深,末端沾着血和碎裂的指甲。
母亲已经回到了我的影子里,她身体内部多出的那道心跳也随之消失,听不见,看不到,连咒力波动都被「子宫」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我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远处传来细微的动静,紧接着,五条悟出现在巷口。
五条悟先看向我,随后将视线转向地上的血迹,墙边残留的咒力,以及本该坐在那里等他的人留下的最后痕迹。
“杰呢?”五条悟问,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我的心脏瞬间缩成一团。
我早就知道五条悟会来,也知道他一定会问。如果我将一切坦白,他会露出什么表情?
愤怒,失望,还是厌恶?
我已经让太多人失望了,每一个曾经认真喜欢过我,最后总是被我弄得满身是伤。
可五条悟不行。我承受不了五条悟的失望。
我不想让他发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耐心、保护和克制都浪费在了一个根本无法成长的烂人身上。
所以我撒谎了。
“我不知道。”我说。
五条悟站在巷口静静地看着我。
“我追出来的时候,他还在这里。”我强迫自己继续,“然后我听到高专那边有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再转过来时,他已经不见了。”
“他怎么离开的?”
“可能还有可以转移的咒灵,我没看清。”
五条悟的目光落在地面上,血迹从墙边延伸到母亲吞下夏油杰的位置,而后突兀地中断。
母亲刚才释放出的咒力同样残留在巷子里,温热黏稠,带着她独有的气息,六眼不可能看不见。
五条悟又问:“妈妈出来过?”
我点头:“她看见我受伤,自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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