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
“我让她回去了。”
五条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我努力维持着表情,手指却冷得厉害。
“夏油杰应该是逃走了吧。”我又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实在很糟,可五条悟没有拆穿我。
“这样啊。”他走到我面前,俯身查看我仍然沾着血迹的右手,“又吃什么了吗?”
“把夏油杰困住我的结界吃掉了。”我说,这句话倒是挺有底气。
“很痛吗?”
“还好。”
“撒谎。”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五条悟却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平时缠住眼睛的绷带,包住我裂口尚未完全闭合的掌心,又低头打了个结。
“先回去。”他说,“忧太他们还在等你。”
我盯着他,几乎想立刻跪下来坦白一切。
可五条悟已经直起身,手掌轻轻落在我的后背,催促我离开。
走出巷子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条悟仍然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片突然中断的血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们之间只隔着几米,我却觉得那段距离已经长得无法跨越。
回到高专后,我接受了简单治疗,随后才知道新宿那边也出了事。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把高层打了。
事情起因是某个负责现场监察的高层认为这次百鬼夜行损失严重,东京校却还要额外留人保护“一个精神不稳定,与夏油杰关系不清不楚的危险女人”,实在浪费战力。
他说我早就应该被处决,还说像我这种人迟早会倒向夏油杰,最好趁这次一起处理掉,免得留下新的麻烦。
那句话刚说完,秤金次便一拳砸在了他脸上。
高层带来的几个咒术师立刻准备控制他,星绮罗罗发动术式,把冲过来的人全撞在一起,随后走过去又在被秤金次打飞的人脸上补了一脚。
听完这番精彩的争斗,我看着他们两个,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你们有点做过头了吧。”
秤金次嗤了一声,脸上完全没有反省:“是那人嘴太欠。”
“所以你就打高层?”
“打都打了。”
“绮罗罗,你怎么也跟着他?”
星绮罗罗眨了眨眼睛,说得轻描淡写:“因为那个老头说得很难听呀。”
我看着秤金次破掉的指关节,心里一片酸软:“因为我,你们要被处分了。”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秤金次说,“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
“我也一样。”星绮罗罗笑着补充,“高层那群老古董看不惯我和金酱的术式很久了,我们早就打算回报一下他们。”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最终都被停学了。
官方文件上的理由是严重违纪,袭击管理人员,拒绝服从现场指令以及事后毫无悔改表现。
第二天他们便开始收拾东西。秤金次的行李少得惊人,星绮罗罗的东西要多很多,光化妆品便装了两个箱子。
我站在他们宿舍门口,看着秤金次用膝盖压住行李箱,试图强行拉上拉链。
“再压会坏。”我说。
“闭嘴,过来帮忙。”
“你对前来送别的人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你帮不帮?”
我走过去帮他一起压箱子,星绮罗罗拿起手机,把我们狼狈的样子拍了下来。
“你拍什么?”秤金次问。
“纪念退学第一天。”
“只是停学。”我纠正她。
星绮罗罗笑起来:“差不多啦,反正我们暂时不想回来。”
秤金次终于拉上行李箱,站起来踢了踢轮子,确认它还能正常移动。
我盯着收好的箱子,胸口慢慢空了一块:“你们接下来住哪?”
“先住宾馆。”秤金次说,“之后再找地方。”
星绮罗罗走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头发:“我们安顿好以后会告诉你。”
“我会去看你们的。”
“真的吗?”
“当然。”我说,“我还要检查金次有没有在离开学校后立刻滑向违法犯罪深渊。”
“你有资格说我?”
“我至少有京大学历,可以从高处观察你。”
秤金次粗鲁地揉乱了我的头发:“别又把自己弄丢。”
我鼻子发酸,努力挤出笑容:“上次属于敌方恶意拐带,不是我的主观过错。”
“少说废话。”
星绮罗罗抱住了我,我知道她想吻我,但又想起我们不久前的约定,最后只是把脸埋在我肩上,手臂收得很紧。
“要来找我们哦。”她轻声说。
“我保证。”
她这才松开我。
临走前,我想起自己曾经给出去的备用钥匙:“我宿舍钥匙是不是还在你们那里?”
星绮罗罗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在指间晃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去:“等你来找我们的时候,再还给你。”
“这是侵占他人财产。”
“那你报警吧。”星绮罗罗笑眯眯地回答。
秤金次也站在旁边笑,我骂他们两个停学以后法治意识迅速崩塌。
我一直把他们送到校门口,我站在台阶上,看着行李箱的轮子一路磕过石缝,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直到再也听不见。
晚上我回到宿舍,第一次发觉房间原来这么大。
床上没有秤金次乱扔的外套,梳妆台前没有星绮罗罗留下的化妆品,冰箱里的饮料还在,零食也没有被人提前吃掉。
打开门时,再也不会有人躺在我的床上,头也不抬地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我突然有点想哭。
百鬼夜行结束后,夏油杰被正式列为失踪。
高层为此开了很多次会,他们怀疑夏油杰提前准备了逃亡手段,怀疑盘星教成员接应,还怀疑五条悟私下放走了他。
最后一种猜测让会议气氛尤其难看。
五条悟对此没有发表太多意见。
我作为最后见到夏油杰的人,被叫去重复陈述了很多次。每一次我都坐得笔直,语气平稳,将谎言讲得结构清晰,细节完整。
同一套话重复得足够多,最后连我自己都快把它当成真实的记忆。
开会时,五条悟偶尔会坐在房间另一边看着我。
眼罩挡着眼睛,可被五条悟注视从来不需要看见他的眼睛。
五条悟始终没有追问过我,这份沉默逐渐变成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也不知道他究竟看出了多少。
只要母亲没有出现,她的「子宫」就与现实完全隔绝,哪怕是六眼,也无法穿过一个尚未展开的封闭空间,看见里面多出的一条生命。
于是我开始避免召唤母亲。
荒诞的是,在旁人看来,这意味着我的状态越来越稳定。
母亲被稳定控制,我的咒力输出平稳,也没有出现任何情绪失控、暴饮暴食或违规外出的情况。
夜蛾校长在阶段评估上写下“控制能力显著提升”。
日下部看完训练记录,也说我最近进步很大。
“真的吗?”我坐在教师休息室的沙发上,笑着看他,“那表现优异的学生有没有奖励?”
“没有。”
“抱一下也没有?”
“少得寸进尺。”
“日下部老师好冷漠,我每天勤奋训练,按时完成报告,遵守学校纪律,只想获得一点老师的温暖鼓励。”
日下部叹了口气,把一罐热咖啡丢给我:“最近状态确实不错,继续保持。”
我接住咖啡,脸上依旧带着笑。
这一次我表演得太好了,连日下部都信了。
我不再酗酒赌博,没有性关系,甚至连烟都戒了。每天按时训练吃饭,写报告,课间躺在教师休息室看书,顺便调戏几句日下部,让所有人确认我还是原来那个缺乏边界感,但基本可以正常运行的问题学生。
事实上,我只是没有了继续出错的机会。
秤金次和星绮罗罗已经离开,七海建人和我结束了关系,夏油杰被关在母亲体内,我又不敢与五条悟单独相处。
生活忽然清心寡欲得像临时出家。
七海建人起初还会经常给我发消息。
「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我隔了三个小时回复:「很好,谢谢七海先生。」
他又问:「最近有没有出现噩梦或咒力异常?」
我晚上才回:「没有,一切正常。」
他告诉我,如果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他,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只回了「好」。
他还问过我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打了很多字,删掉,重新输入,最后回复最近训练安排很多,下次有机会再说。
七海建人没有追问,只让我注意休息。
消息就这样逐渐变少了。从每天一两条,变成隔两三天一次,再后来,聊天界面安静了整整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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