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想加入他们的聊天,但他们说起中学生之间那些微妙又新鲜的话题时,我就会意识到自己已经离那个年龄很远了。
所以大部分时候,我会窝在教师休息室的沙发上,和五条悟插科打诨,再顺便一起骚扰日下部笃也。
高层目前还不允许我离开高专,我也没别的更好的去处了。
五条悟说,等确定我的状态稳定,通过高层评估之后,就可以申请短暂外出。
我问:“高层是谁?”
五条悟说:“一群很烦的老头。”
“可以贿赂吗?”
“你有钱吗?”
“没有。”我悲痛地承认,“那可以色诱吗?”
五条悟沉默了两秒:“我建议你不要对那群老橘子做这种自残行为。”
我虚心接受了这个建议,自此,我的生活变成了高专限定版。
上课,训练,被禅院真希打,被五条悟嘲笑,被日下部提醒不要什么都吃。
晚上回宿舍,母亲偶尔出现,我假装没看见她一闪而过的无脸轮廓。
饥饿一直都在。
又过了两天,外出执行任务的二年级们回来了。
虽然用了负数形式,但二年级也就只有两人,秤金次和星绮罗罗。
秤金次第一次走进训练场时,我以为他是外聘的临时工或实习老师,毕竟他整个人散发着未成年人保护法很难保护他的成熟感。
五条悟介绍了他后,我脱口而出:“你也是学生?”
秤金次看向我:“你什么意思?”
“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我说,其实我心里觉得他看起来起码有三十。
“你多大?”
“二十三。”
“我十八。”他面无表情地说。
旁边的熊猫小声插话:“秤中学留过级。”
秤金次:“熊猫。”
熊猫闭嘴了。
星绮罗罗则是另一种有趣的类型,她是个相当漂亮的跨性别女孩。
我对美女帅哥的态度一向端正,也确实从未接触过跨性别,因此立刻对她产生了兴趣,简而言之就是见色起意,但政治正确版。
“虽然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我愿意把遗产留给你。”我对星绮罗罗宣布。
她眨了眨眼:“你有遗产吗?”
“没有。”我诚实地说,“所以这份感情非常纯粹。”
秤金次在旁边嗤笑。
我将精彩的自我介绍向俩人复述了遍,秤金次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你喜欢赌?”他挑起眉,我从他眼中捕捉到了同类的惺惺相惜。
我立刻坐直身子,被禅院真希暴打的腰不疼了,腿也不酸了,人生重新燃起希望。
“概率论满分,□□长期盈利,二十一点擅长算牌,麻将能读河,小钢珠机前有过连续二十小时不吃不喝的辉煌战绩。”我语气庄严得堪比朗诵入党宣言。
训练场安静了几秒,熊猫说:“这听起来不像值得骄傲的事情。”
“熊猫。”我沉痛地看向他,“人类活着需要一些可以让大脑分泌多巴胺的恶习,你有竹子,我有赌博。”
狗卷棘:“蜜汁柴鱼。”
“谢谢支持。”
“他可能没有支持。”乙骨忧太小声说。
“没关系,我选择性听力很好。”
秤金次的眼神则彻底变了:“来一把?”
“来。”我毫不犹豫。
我们在训练场边缘摆开了第一局。
秤金次从口袋里摸出一副扑克牌时我就知道,他不是普通人。我看着那副牌,发自内心地夸赞他有病,他说彼此彼此。
第一局是□□。
围观人员起初只有星绮罗罗,她坐在旁边,托着脸,兴致盎然地看着秤金次洗牌。
“你洗牌手法很脏。”我指出。
秤金次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笑嘻嘻地问:“你能看出来?”
“我大学时在鸭川旁认识过一个自称拉斯维加斯弃子的中年人,他教过我很多不适合写进履历的东西。”
“那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只是热身。”
“所以我也只是口头谴责。”
五条悟凑了过来,语气雀跃:“哇,犯罪预备现场。”
“不要乱说,我们这叫民间概率学交流。”我一本正经道。
第一局我赢了,秤金次盯着牌堆,半晌后抬头看我:“你换牌了?”
“证据呢?”
“直觉。”
“法庭不采纳赌徒直觉。”我把筹码拢到自己面前,“下一局。”
星绮罗罗笑得肩膀都在抖:“金酱,你遇到对手了呢。”
秤金次明显更加兴奋。
第二局他赢。第三局我赢。第四局他赢。第五局我们同时发现对方在出千。
我摁住他的手腕,他抓住我的袖口,四目相对,彼此露出赞许的目光,中间隔着一副命运多舛的扑克牌。
“交到新朋友了呢。”五条悟在旁边鼓掌,“友情诞生得好违法哦。”
我说这是赌博搭子,秤金次赞同说比朋友高级。
赌徒的羁绊就是,一同把人生推下悬崖,还能在半空中讨论风阻系数。
年轻的同期们也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乙骨忧太的表情介于震撼和担忧之间:“这个真的没关系吗?”
禅院真希抱着木棍站在旁边:“秤就算了,你怎么也这么熟练。”
“不要对高学历群体有不切实际的道德幻想。”我微笑。
熊猫感叹:“成年人的世界好复杂。”
狗卷棘:“木鱼花。”
“他说不要学。”熊猫翻译。
“小朋友们,赌博是不好的。”我看向他们,语重心长,“所以成年人来就可以了。”
说完我伸手去摸下一张牌,禅院真希一棍子敲在我旁边地面上。
“我反省。”我立刻改口。
秤金次嘁了一声:“你怕她?”
“我尊重物理伤害。”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没停手,事实上战局反而升级了。
扑克之后是二十一点,二十一点之后是骰子,骰子之后是花札。
秤金次还顺便介绍了他的术式,我夸他的术式设计很像法外狂徒开的柏青哥店,他笑着问我喜欢吗。
“喜欢。”我悲痛地说,“非常喜欢,我恨自己喜欢。”
星绮罗罗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金酱被夸奖了呢。”
而后我俩又讨论起概率,我随手在地上画了个简陋的概率树,秤金次蹲在旁边看得很认真,五条悟也凑过来看,脑袋几乎压在我头顶。
“这里。”我指着地上的线条,“如果你的术式真的有连续演出和概率修正,那你最重要的不是单次中奖概率,是触发高收益状态之前的资金池承受能力。”
秤金次点头:“简单来说就是不能只看会不会中,要看能不能活到中。”
“赌博和人生一样,重点通常是别在高潮来之前先死掉。”
秤金次大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这不太妙。
对我这种人来说,赌博和恋爱差不多,都是用短期刺激掩盖长期空洞,区别是赌桌的规则更诚实,输了就是输了,恋爱还要收小作文。
此时的开心来得粗暴又明亮,像深夜街机厅里闪烁的灯,廉价刺眼又吵闹,却能让人暂时忘记胃里永远填不满的洞。
输赢,筹码碰撞的声音,对方眼神里的火。我的眼里只有牌桌,几个看热闹的人,和一个同样没救的赌徒。
我们从概率聊到出千手法。
秤金次看着我,眼里的兴奋越来越明显。我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也很糟糕,像个终于在精神病院里找到同好病友的患者。
星绮罗罗在旁边感叹:“金酱真的遇到对手了呢。”
五条悟说:“老师也很欣慰,学生们建立了良好关系。”
“这不是良好关系。”禅院真希指出。
五条悟:“很热闹嘛。”
禅院真希:“热闹和良好没有必然关系。”
熊猫认真道:“我觉得他们再赌下去会出事。”
狗卷棘:“鲑鱼。”
乙骨忧太紧张地点头:“我也觉得……”
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非常有道理,因为我和秤金次开始提高赌注了。
“先说好,不赌学籍,不赌人身自由,不赌我妈。”我很谨慎地说。
“谁要赌你妈啊。”
我身后的阴影轻轻动了动,秤金次迅速改口:“抱歉,伯母。”
五条悟鼓掌:“好快的求生欲。”
我说:“你也不赖。”
“那赌什么?”秤金次问。
我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下,按理说,不该在未成年人面前说太糟糕的东西,但很遗憾,我在这方面的自控力一直不太好,秤金次也明显不是道德标兵,于是彩头开始一路滑坡。
一开始只是请客吃饭,跑腿买夜宵,以及对五条悟衷心夸赞,他课教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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