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下午三点。」
「那就去改论文。」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觉得生活还挺不错的。
一个月主动联系两三次,按我的标准已经属于积极接受社会化治疗。
我会把京都商场新到的外套拍给钉崎野蔷薇,吃到奇怪限定口味的薯片时问虎杖悠仁要不要,也偶尔给禅院真希汇报训练情况,给伏黑惠发消息最省事,路边看见一条很像玉犬的狗,拍下来发过去,他通常会回一个句号,有时纠正我那只是普通的黑色柴犬。
我也给五条悟发,他几乎每次都秒回,速度快得让人怀疑他根本没有工作。内容从天气、好吃的店铺地址到没有任何意义的自拍,最后总要绕回同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我每次都说答辩以后。
日子就这样一路挪到十月末,我靠咖啡,夏油杰手艺愈发精湛的便当,与对毕业证的朴素欲望维持生命,最终答辩材料也终于堆到第三版。
十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十二分,我坐在京都公寓的地板上跑准备放在附页里的仿真模型,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消息来自夜蛾正道。
「涩谷出现多重未知帐,确认有复数咒灵活动。东京区域全体术师已经进入紧急部署,其他地区人员待命,能够赶到东京者立即报告位置。」
我立刻拨通夜蛾正道的电话,打了两遍才接通,另一端全是杂音。
“我在京都。”我说,“现在过去至少两个小时。”
“到达后报告你的位置,从辅助监督设置的通道进入,不要单独行动。”
“五条悟呢?”
电话那边停顿了片刻:“……已经进入帐内。”
我迅速站起身,电脑上的仿真还在运行:“我现在出发。”
夏油杰正在厨房切葱,听见这句话,刀锋停在案板上:“出事了?”
“对,我得去涩谷一趟。”还没等夏油杰回答,我便召唤出母亲。
母亲从我身后显现,夏油杰沉默地走向她,被手臂拥抱着沉入「子宫」,腹部闭合前,他仍看着我,眼神晦暗不明。
赶往京都站的出租车上,我给五条悟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去涩谷的路上,现在情况怎么样?」
他没有回复。
我在发车前两分钟冲进车厢,买票时没忘勾选电子发票,毕竟我积极响应工作召集,往返交通费必须让高专报销。
名义上被塞进特级名单的第五个人连夜从京都赶赴东京,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够意思,放在任何管理正常的单位都该记一次突出贡献,咒术界大概只会在我死后给骨灰盒上盖个章。
新干线里安静得过分,邻座两个年轻人穿着万圣节服装,小声讨论涩谷是不是发生了煤气泄漏。
我吃完一个车站便当,又拆开第二个,手机上的消息断断续续,日下部发来一句「到了别乱跑」,熊猫在群里报过一次平安,之后所有人的头像都沉了下去。
五条悟那边始终没有显示已读。
我把手机扣在桌板上,过了五分钟又翻回来,没有回复,又继续扣下去。
到品川以后,正常线路已经无法把我送进涩谷,我在封锁区外下车,找到辅助监督留下的临时通道,又沿着帐的边缘跑了很久。
万圣节的人群被堵在外面,警察、救护车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普通人挤成一片,帐内却安静得诡异,手机信号也在踏进去的瞬间彻底消失。
我原本打算先找夜蛾正道,结果先在一条被打穿的街巷里看见了伏黑惠。
黑发少年倒在地上,身下已经积了一摊血,我蹲下去摸他的颈动脉,指腹等了两秒才碰到一下微弱的跳动,顿时头皮发麻。
“惠?听得见吗?”
伏黑惠没有反应。
“惠!醒一醒!”
还是没有反应。
我把手按在他胸前,咒力探进去,摸到的情况糟得我连玩笑都说不下去。
伏黑惠的生命被吊在很细的一线上,既没有彻底断掉,也不像正常的昏迷,附近则残留着某种庞大得过分的术式气息。
母亲可以救他。
这个念头出来时,我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只要把伏黑惠放进「子宫」,让「羊水」淹过伤口,这种程度的伤也能长好。
「污染」当然存在,可我和伏黑惠一年里说过的话加起来还没有和五条悟一天说得多,只要治好后立刻放出来,再尽量不待在他旁边,那些影响基本可以忽略。
最糟也无非是,他以后见到我时态度稍微好一点,对伏黑惠本人来说,说不定还算社交能力改善。
唯一的问题在于夏油杰也在「子宫」里面。
伏黑惠如果中途醒来,我埋了一年的秘密将会在几秒钟内全被抖出来。
可伏黑惠真的快死了。
我决定先把人救下来,其他事以后再处理。
“妈妈,救——”
“把手拿开。”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回过头,虎杖悠仁的脸映入眼帘,黑色纹路,属于另一个人的眼神。
我操。两面宿傩。
没人告诉我,从京都坐两个多小时新干线赶来以后,要和诅咒之王一对一。
而且宿傩的强度明显比我回高专探亲那次强了好几个等级,多出来的每一级都写着“我会死”。
我保持着半蹲姿势,慢慢举起双手:“晚上好。”
宿傩看向地上的伏黑惠:“你来得正好,把那小子带远点。”
我还没彻底理解这句话的信息量,街道另一端突然传来沉重脚步声,地面跟着震动,一只巨大得离谱的白色式神从烟尘里走出来,肩背宽阔,头顶还有一只结构复杂的轮盘。
它没有看我,视线牢牢锁着伏黑惠和不远处一个已经失去意识、扎着马尾的金发男人。
白色式神抬起了手,咒压直接震碎了玻璃。
我没有时间思考宿傩为什么关心伏黑惠,也没有时间追究这到底是哪门子以命换命的召唤术,迅速把伏黑惠从地上捞起来,转身拔腿就跑。
“你最好别摔死他。”宿傩在后面悠哉悠哉地说。
下一秒,巨响从身后炸开,整条街的空气都被推了过来。
我抱紧伏黑惠,母亲伸出几只手挡住飞来的碎石,我借着建筑物的遮挡一路往外冲,跑出很远以后才敢回头看。
白色巨影正和宿傩撞在一起,后者笑得非常高兴,完全没有追来的意思。
我一边庆幸,一边怀疑他的精神状况。
伏黑惠的头随着我的脚步撞在肩上,我赶紧托稳了一点:“对不起啊,惠,情况紧急,公主抱没有减震服务。”
他安详地昏迷着,拒绝评价。
我很快在外围找到了临时医疗点,家入硝子在担架旁处理伤员,白大褂袖口沾了大片血,夜蛾正道站在入口处和几名辅助监督确认人员位置。
看见我抱着伏黑惠冲进来,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哪里找到的?”夜蛾正道问。
“一只长得很大的白色式神旁边,还有宿傩。”
家入硝子接过伏黑惠,把手按在他颈侧:“宿傩出来了?”
“豪华加强型,可能还没完全版,但杀我应该够了。”
“你和他交手了?”
“我跑了。”
“很明智。”家入硝子低下头检查起伏黑惠,反转术式的咒力覆上那些伤口,“伏黑被某种仪式维持在假死状态,施术还没结束,先放在这里,我能稳住他。”
“其他人呢?”我问,“真希、熊猫、棘、野蔷薇他们呢?还有日下部,他们都在哪?”
“通讯完全断了,目前只能确认一部分人还在帐内。”夜蛾正道说。
“五条悟呢?”
这一次没人立刻回答。
夜蛾正道看着我,脸色难看:“……悟被封印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特级咒物「狱门疆」,消息已经确认,他目前无法从内部脱离。”
我盯着夜蛾正道,等他继续说这是战术安排,或者只是短暂失联,等了几秒,他没有再补充。
“......骗人的吧。”我转头看向家入硝子。
家入硝子点了支烟,手指上还有没干的血:“我也希望是。”
五条悟被封印了。
那个无所不能的五条悟被封印了。
最先浮现的是恐慌和担心,随后更深一点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开了。
他暂时看不见我了。
他不会追问京都公寓里那个做饭的人到底是谁,不会发现母亲腹中藏着本该死在他手里的夏油杰,不会站在我面前等我给出一个清醒的选择。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却完整得让我无法假装没有发生。
我为自己感到羞耻和恶心,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几个深呼吸后,我摇摇晃晃站起身往回走,衣蛾正道叫住我,问我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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