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傩终于失去耐心,他从原地消失,下一瞬便穿过母亲的手臂,五指扣住我的脖子,把我从层层保护里直接拽了出来。
后背撞上残墙,砖石陷下去,我听见肋骨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眼前顿时全黑了。
母亲向他冲来,宿傩头也没回,反手一挥,扑到近处的手臂便全部断开,他掐着我的脖子:“展开领域。”
呼吸被剥夺,我艰难开口:“开...开不了。”
“那就去死。”
斩击落下之前,宿傩的动作突然停了,他垂下眼,像是在倾听身体深处某个逐渐变响的声音,脸上浮出明显的不耐烦:“醒得真不是时候。”
扣在我脖子上的手指松了点,宿傩瞥了眼母亲仍在试图撕碎他的手,最后嗤笑一声:“无聊。”
黑色纹路从虎杖悠仁脸上退去,那双眼睛闭上,再睁开时,里面的人已经换了回来。
虎杖悠仁茫然地看着我,又低头看向自己正掐在我脖子上的手,脸色瞬间白了:“前辈……?”
母亲没有停,在她眼里,眼前这具身体刚刚伤害了我,属于必须被彻底撕碎的东西。
数十只手从虎杖悠仁身后压下来,我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母亲离我最近的手臂:“妈妈,停下!”
她的指尖停在虎杖悠仁后颈不到一寸的地方。
“这是悠仁,别伤害他!”
母亲缓慢地偏过头,空白的脸朝向我,她仍然愤怒,手臂也没有收回,我再三重复,她才不情愿地松开虎杖悠仁。
虎杖悠仁失去支撑跪在地上,我也沿着墙滑下来,母亲用几只手接住我,另外几只仍戒备地悬在他周围。
“宿傩……”虎杖悠仁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发抖,“他做了什么?”
并不需要我回答,他身体里的记忆追了上来,他抬起头,越过破碎的墙和被削平的街道,看见远处那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空缺。
虎杖悠仁的脸变得更加苍白:“我杀了他们。”
“是宿傩杀的。”我纠正他。
“用的是我的身体。”
我本来想说你没有选择,可那句话到了舌尖,母亲腹中那个被我拿走选择的人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最后我还是伸手抱住了虎杖悠仁:“做出选择的人不是你。”
*
作者有话要说:
第35章 羊水没有麻醉
虎杖悠仁没有回抱我,他跪在地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抖得厉害,眼睛还望着那片被宿傩削空的城区。
我贴得很近,能够听见他的牙齿碰在一起,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抱住他,把他乱糟糟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尽量别让他继续看。
这个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我疼得倒吸一口气,虎杖悠仁立刻想退开:“前辈,你的伤——”
“先别动,我好不容易摆出一个可靠的姿势。”
“都是因为我……”
“刚才掐我的是宿傩。”我把手放到他后脑,摸到一手汗,“你醒来以后第一件事是松手,第二件事是差点被我妈妈杀掉,整体表现已经很好了。”
他没有被我糟糕的笑话逗笑。
“我看见了。”他的脸压在我肩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在里面,全都看见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是宿傩做的。”我重复。
“可我——”
“悠仁,看着我。”
他没有抬头,我只好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我:“责任不会因为宿傩借用了你的手,就自动转到你身上。”
虎杖悠仁眼睛通红,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对不起。
“这个也先停,这不是你的错,而且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很完蛋了,再往上叠罪恶感容易超载。”
他的视线终于聚焦在我脸上,眼眶浸满泪水。
我大概成功把虎杖悠仁从当场自杀的边缘往回拖了半步,代价是我自己的身体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朝他身上倒下去。
虎杖悠仁慌忙接住我,手碰到我背后的伤,鲜血立刻从指缝里漫出来。
母亲俯下身,无数只手焦躁地围住我,胸前的入口再次裂开,这次我没有阻止她。
我一直很怕疼,刚才全靠宿傩随时可能把我脑袋切掉的紧迫感撑着,如今危险暂时消失,身上每一道伤便开始争先恐后地要求关注。
左手两根手指摇摇欲坠,肋骨断了至少三根,背后那道贯穿伤还在不停流血,宿傩目前也不会再出现,我决定回「子宫」稍微休整一会儿。
“我要进「子宫」治一下。”我抓住虎杖悠仁的袖口,“你在这里等我,最多十分钟。”
虎杖悠仁点了点头:“我等你。”
事实证明,今晚大家说出口的承诺保质期都很短。
我被温热的黑暗吞下去以前,看见虎杖悠仁仍跪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成拳。
可他只等了不到一分钟。
远处又传来改造人的惨叫,还有普通人逃跑时杂乱的脚步声,虎杖悠仁抬起头,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他的身体刚替宿傩杀过许多人,他觉得自己必须立刻再救回几个,好让呼吸这件事显得没那么无耻。
进入「子宫」以后,透明的「羊水」迅速漫过腰腹,母亲的手托住我的头和后背,又有几只手抓住左腕,把那两根快掉下来的手指按回原位。
伤口开始生长时没有任何麻醉,骨头沿着断面重新咬合,皮肉从深处一点点合拢,我疼得在「羊水」里弓起身体。
“……妈妈,慢一点,真的很痛……”
「不要出去。」
“这个等会儿再谈,你先把我的肋骨从肺里弄出来。”
几只手从我胸口两侧压下去,断裂的肋骨在令人牙酸的声响里回到原位,我惨叫出声,抓住离我最近的东西用力掐了下去。
被我抓住的是夏油杰的手臂,他垂眼看着我,任由我把指甲掐进他的皮肤,神情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我果然迟早会遭报应的平静。
“遇见谁了?”他问。
“宿傩。”
“你还活着。”
“你听上去挺失望。”
“有一点。”
我没有力气和夏油杰吵,松开他的手臂,仰面躺进不断上涨的「羊水」,透明液体里很快散开大片血色,又在修复过程中逐渐淡下去。
夏油杰欣赏了一会儿我狰狞的表情:“悟呢?”
疼痛让我反应慢了半拍:“……被封印了。”
他明显愣了愣:“谁做的?”
“还不知道,夜蛾校长说用的狱门疆。”
“放我出去。”
“不行。”
夏油杰向前走了一步:“你一个人留在外面可以做什么?”
“我刚和宿傩的领域对冲完,活着回来了。”
“这不能证明你有能力救悟,只能证明你很难死。”
“已经很实用了。”
“放我出去,我去找他。”夏油杰肩膀紧绷,下颌也咬得很紧。
他在担心五条悟,连对我的厌恶都暂时排到了后面。
“你出去以后会被所有人看见。”
夏油杰冷笑:“所以你在意的还是自己。”
“我也在意你会不会趁乱做点别的。”
“命令我不要伤人。”他说,“这不是你最擅长的吗?”
我没有回答,他盯着我:“所以你宁愿悟被关在狱门疆里,也不愿意承担秘密被发现的风险。”
“闭嘴。”
夏油杰安静下来,眼神冰冷。
“我会把五条悟救出来。”我说,“我把你都带回来了。”
夏油杰的眼神没有变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我还是看懂了。
他说那不叫救。
母亲花了比我预想更久的时间修复我。
宿傩的斩击几乎切开了全身,领域展开带来的负担也已经伤到大脑,「羊水」将那些过热的术式回路一并拆开重组,每完成一处,我都要重新经历一遍受伤时的疼痛。
后来我叫不动了,只能躺在「羊水」里发抖,夏油杰全程冷眼旁观。
母亲的无数手臂抱着我,仿佛她怀里的孩子从来没有长大,也从来不需要回到外面的世界。
「留下来。」母亲的声音出现在我脑海。
“外面还有人。”
「他们会伤害你,留下来。」
“妈妈,让我出去。”
「子宫」没有打开。
我坐起来检查了遍身体,断掉的骨头已经接好,皮肤上连疤痕都没有,手指完整地长在原位,术式熔断造成的迟滞也消失了,只有咒力还没有彻底恢复。
无数手臂仍然环在我腰间,拒绝松开。
“我答应你,打不过就跑。”
母亲没有反应。
“刚才我跑得很成功,你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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