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落回去了，像是一根被拉满又松开的弦，"我都把你丢了…你怎么可以原谅！"
他摇着头，目光在郭城宇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缩了一下肩膀，把被子拉过来拢在自己身前，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终于认出【这不是真的】的失落，"你不是他…我认识的城宇不是这样的…"
他把被子往怀里收了收，整个人蜷成了一个很小的姿势，像一只把自己裹进壳里的动物，"又是梦…又是梦…快睡快睡，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就醒了…"
他闭上了眼睛，眉头还是紧锁着的，嘴唇抿着一条绷紧的线，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块还没有被焐热的石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了，但蜷着的姿势没有松开，手指攥着被角，指尖泛白
郭城宇坐在床边没有动，他低头看着姜小帅蜷起来的安全姿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进了浴室，拧开热水浸了一条毛巾，拧干了拿出来，俯身在床边坐下，用那条温热的毛巾把姜小帅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了
动作比他自己预想中要轻，像是被那个蜷起来的姿势牵住了什么，他没有办法像处理一件普通的事那样处理它
他把毛巾搭好，关了床头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了浴室
水声从里面响起来的时候，姜小帅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脸朝着刚才郭城宇坐过的方向，眉心那一道拧着的纹路在黑暗里慢慢松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方向还在那里，让他可以安心地松开一些
...
吴所畏先醒的，意识浮上来的时候，最先被感知到的不是光线也不是声音，是头颅深处一阵一阵的闷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有节奏地捶打着颅骨的内壁
他皱着眉，下意识抬手捂住了额头，掌心的温度贴上去的时候，那阵痛意短暂地钝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腰侧有一道温热的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腰，力道不大，但也没有完全松开，像是睡着之后自然而然搭上来的姿态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里是池骋的侧脸，鼻梁的线条在晨光里被拉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平缓而均匀，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像是睡着之后没有意识到自己靠了过去
吴所畏愣了很久，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从池骋的手臂里退了出来，先是把腰间那只手抬起来放回床垫上，然后整个人往床沿方向挪了半寸，再挪了半寸，直到脚踩到了地板，他才像是终于从某个危险的边缘退了回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扶着床头柜才站稳，然后他快步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他没有看镜子，他不想看到自己现在这副宿醉之后苍白的、眼眶泛红的样子
他一屁股坐在了马桶盖上，双手撑着膝盖，低下头开始回想
昨天的事像是一段被剪碎了的影像，在脑子里跳着播放——小帅哭的样子、小帅抱着他腿闹的片段、他把小帅扶到沙发上、小帅好像又哭了、他余光里好像看到池骋和郭城宇的表情不太对劲…然后小帅说了什么
『他到底说了什么？』吴所畏用力摁了一下太阳穴，想从那段模糊的记忆里捞出确切的内容，但那些片段像是被酒精泡过的纸张，一碰就碎，只有模糊的轮廓留在指间
然后他被扶着躺在了床上，温热的毛巾擦了脸…
『再然后呢？』
吴所畏的神色茫然起来，他努力地往回想，那片区域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涂过一样，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隐隐的心跳加速的感觉浮上来，让他觉得那里缺了一块，但他说不出缺的是什么
他用力敲了敲自己的额角，试图把那段空白震出一些裂纹，但什么都没有掉下来
浴室门被敲响了
他抬起头，声音干涩地开口，"有人"
池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刚醒时那种沉沉的、被压过的低，"你进去很久了"
吴所畏扬声说，"洗把脸马上出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撑着洗手台站稳了，快速地洗了把脸漱了口，手忙脚乱地把自己收拾出一个能见人的样子，然后拉开门
池骋靠在浴室门外的墙上，双手插在睡裤口袋里，姿态松散，听到开门的动静偏过头来看他，他的目光在吴所畏脸上停了一下，问，"不舒服？"
吴所畏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没有对上他的视线，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你可以去了"，他手已经搭上了房门的门把手，正要拉开门走出去
池骋的话从背后传来了，"什么叫我跟汪硕复合？"
吴所畏的脚步停住了，他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但整个人像是被那句话说中了某个开关，连背影都定在了原处
他闭了一下眼睛，在心里把那个压了很久的叹息吐了出来——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就不该喝那破酒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带着困惑的笑意，"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他歪了一下头，"汪硕又是谁？你是不是昨天酒喝得有点多，记岔了？"
池骋看着他，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带着凉意的弧度，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竖起来，把屏幕转向吴所畏的方向
一个模糊的、带着醉意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池…骋…你不要…跟他复合…好不好？"
然后是池骋自己的声音，比现在低一些，带着酒精浸泡过的沙哑，"跟谁复合"
吴所畏那迷蒙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含糊地、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那两个字从嘴里送出来，"汪…汪硕"
录音还在继续，但池骋已经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他靠在墙上，双手重新抱在胸前，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吴所畏脸上，像是在等他的解释
吴所畏扯了一下嘴角，声音带着一层被他自己端起来的轻飘飘，"梦话你也信啊"，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语气切换得自然又急切，"小帅呢？小帅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他不等池骋回答，就拉开了房门，"他在哪？"说着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
池骋站在浴室门口没有动，他看着吴所畏逃离的方向，看着那扇被他拉开又合上的门，眼神慢慢沉了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搞明白吴所畏和姜小帅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吴所畏说是去找姜小帅，但他用脚想都知道小帅肯定在郭城宇房间里
他没有去推那扇门，而是径直下了楼
客厅里没有人，窗帘还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光带
吴所畏走到沙发前面，像是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走了一样，整个人泄了气地坐了下去，后背陷进靠垫里，头仰起来靠着沙发靠背的上沿，目光落在没有开灯的天花板上
灰白色的天花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冷光，那些细微的纹路在他眼前慢慢放大又缩小，他什么都没有在想，又好像每一件事都在同一个时间挤了进来，让他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件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那边传来了脚步声，不重，但节奏稳定
吴所畏轻抬了一下眼皮，看到郭城宇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带着宿醉之后那种微微发沉的感觉
郭城宇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吴所畏，嗓音有些沙哑地打了个招呼，"早"
吴所畏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小帅呢？"
郭城宇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回答，"还在睡"，他又倒了杯水，递给了吴所畏，吴所畏接过来喝了一口
郭城宇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像是在不经意之间把昨天那堆醉酒碎片里的一片捡起来翻了翻——他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像是随口一问，"小帅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昨晚一直在道歉"
吴所畏那口水还没有咽下去，就被这句话呛了个正着，他猛地偏过头咳嗽起来，水从嘴角溢出来，淌到了下巴上
郭城宇被他那副反应吓了一跳，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又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有些无奈，"这么渴吗？慢慢喝啊"
吴所畏接过纸巾擦了一下嘴角，用余光瞥了郭城宇一眼，他刚把呼吸平复下来，郭城宇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不打算让这个问题被咳嗽带过去，"他为什么一直在说对不起"
吴所畏张了张嘴，正要随口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楼梯上方传来一道冷声，"你们在干嘛"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楼梯
池骋站在楼梯中间的位置，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郭城宇的手还搭在吴所畏的后背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刚才拍背的动作而被拉得比平时近了一些，看上去像是一幅被某种亲密关系框住的画面
郭城宇顺着池骋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搭在吴所畏后背上的手，瞬间反应过来了，他赶紧把手收了回来，往旁边挪了半寸，声音带着【你误会了】的急促，"他喝水呛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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