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自己麻木地行走着，白天去寰宇处理那些看不出情绪起伏的工作，晚上回到家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
他活着，在吃饭、在睡觉、在完成每一件需要被完成的事，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直到那天他跟着车队进了山，给一所村小送物资，返程的时候雨下得很大，山路两侧的泥土被泡得松软，然后在某个转弯处塌了下来
泥石流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带着石头和断裂的树枝，把整条路都吞没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道正在逼近的、深色的墙，突然就不想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跑，他只是觉得太累了
于是那道墙盖住了他，也盖住了他身后所有那些没有来得及被说出口的东西
然后画面出现了一丝停顿
郭城宇站在泥石流的上方，像是一个无法被卷走的旁观者，他低头看着那个被泥土覆盖的自己，心里浮起了很多个问题——『为什么是他一个人？池骋呢？池骋为什么不见了？』
画面在他的问题中又跳了一格
他突然看到池骋躺在床上，正不紧不慢地拧着一个白色的瓶盖，然后把里面的药全倒在了手上，他迟疑了一下，一口就全吞进去了
郭城宇在那道画面中猛地喊了出来，“池骋，不要！”
郭城宇醒了，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定定地看着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呼吸压回正常
他侧过头，姜小帅还在旁边睡着，呼吸均匀，脸色红润，嘴唇微微张着，嘴角那道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姜小帅的手背——是温的
他的嘴角下意识扯了一下，想露出一个庆幸的笑容，但那道弧度在浮起来之前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住了——『池骋这个恋爱脑，居然自我了断！』
他的眉头重新皱了起来，把刚才那道还没有成形的笑意彻底吞了回去，他压着情绪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放得很轻，没有惊动姜小帅
他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姜小帅依旧安稳地睡着，呼吸平缓，脸上没有一丝被梦境打扰过的痕迹
他轻轻带上门，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对面那间房紧闭的门上
他在等池骋出来
池骋肯定会出来的
他知道他听到了
第54章 质问
池骋和郭城宇在那个房间里又待了一会儿
郭城宇从池骋的肩头抬起头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光已经升到了另一个角度，在墙壁和地毯之间铺开了一层被时间拉长的暖色
他把那口气彻底吐干净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我们回去吧”
池骋“嗯”了一声，走到浴室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把眼角那点还没有完全收干净的痕迹洗掉了
两人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声在持续地响着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电梯上行的时候，池骋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们先不说我们已经知道了所有这件事吧”
郭城宇靠在轿厢壁上，侧过头来看他，“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个决定又过了一遍，“说不定他们已经醒了”
电梯到了楼层，门打开，两人沿着走廊走到套房门口
池骋刷卡推开门的时候，果然看到畏帅两人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
姜小帅的眼睛依旧是红红的，眼眶周围还浅浅浮着一点没有完全消退的肿
吴所畏坐在他旁边，姿势比平时收得更紧一些，肩膀微微往内收着，像是在用那道收拢的轮廓把自己和周围隔开一层
两人听到开门的动静同时抬起头来，四道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郭城宇换鞋的时候语气自然地开了口，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中午想吃什么？正好赶上饭点”
姜小帅在那句话里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把情绪从那片潮湿的地方往回拉，然后他思索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想吃麻辣烫”
吴所畏和池骋同时怔了一下
吴所畏先回神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层被安静填满的空气里，“下午要去漂流——还吃这个”
姜小帅的嘴微微撅了一下，“那咋了，不是你之前带…”他的声音停住了，他的视线在吴所畏那张忽然变得有些恍惚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池骋的目光在那道沉默中落在吴所畏的侧脸上，那层恍惚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去的，他知道那道恍惚的来源，但他说不出任何可以接住它的话
郭城宇接过了话茬，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处理一道不需要被深究的日常选择，“麻辣烫估计不太行，这附近没有麻辣烫店，但这有冒菜，吃吗？”
姜小帅的目光从吴所畏脸上收回来，“吃！”
郭城宇点了点头，“那走吧，正好酒店里有个川菜区”
去的路上四人都格外的沉默
姜小帅的沉默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今天又哭又闹还不小心说漏嘴，有点尴尬；吴所畏的沉默是他还沉浸在上一世的那个画面里——某个街角的小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锅，他曾经带着池骋去过
池骋的沉默是他现在知道了所有事，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每一句话都像是踩在一张已经绷紧的网上，轻了没有用，重了会破；而郭城宇的沉默纯粹是他在思考——要不要把他俩知道所有这件事给捅破，什么时候捅破，捅破之后会怎样
四人安静地走到了二楼餐厅的川菜区
姜小帅随手点了个冒菜和水煮肉片，吴所畏拿了几瓶饮料，池骋加了一份蔬菜，郭城宇点了小吃和甜品
他们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
服务员把茶倒好离开之后，空气突然就安静了
姜小帅最先察觉到了那道不对劲，他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然后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戳了戳吴所畏
吴所畏从某段很远的画面里回过神来，侧过头来看他
姜小帅朝他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你说点什么
吴所畏在那道眼色中收拢了一下散开的注意力，然后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努力把自己拉回当下的平实，“我们漂流地方在哪——离这里近吗？”
话题从那里打开了
大家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的都是很安全的天气温度或者其他的游玩项目之类的话题，没有人去触碰压在心底的东西
冒菜端上来的时候红油在锅面上翻着细密的气泡，热气升起来，把四人的脸都拢在一层被辣味和温度共同浸透的白雾里
这顿饭就这么结束了
池骋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我让人送了几套速干的衣服过来，我们回去换个衣服，到那边之后再穿个救生衣就可以了”
大家没有异议，都听从池骋的安排，起身离开了餐桌，走廊里的光从身后涌过来，在每个人的脚边投下一小片被拉长的影子，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着
...
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沿街的商铺和居民楼慢慢变成了密实的林带
路两侧的树冠越来越密，日光被枝叶切割成碎金一样的斑点，落在车窗和路面上
吴所畏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树干上，呼吸比早上平稳了很多
姜小帅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着山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地被甩在身后，偶尔能看到山涧里闪过的水光，在树影之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池骋把车停在漂流基地的停车场时，日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在水面上铺开了一层被风吹皱的亮色
四人套上救生衣
池骋走到吴所畏旁边，低头把他救生衣侧面的卡扣重新调了一下，手指在织带上来回拉了两下，确认松紧合适了才收手
吴所畏没有推拒，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弄完
另一侧，郭城宇正弯着腰帮姜小帅系腰间的安全绳，打了个结之后又拽了拽确认牢固，姜小帅低头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橡皮艇被推下水的时候溅起了一片白色的水花
四人坐上去之后，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晃了几下
一开始没有人说话，只有船桨划开水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安静
两岸的树影在水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暗色，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水波照成一层碎银
水流平缓的那一段，船几乎是自己在往前漂，池骋把桨收起来搁在船沿上，郭城宇也把桨搁下了，两人各自靠着船沿，看着两岸的风景
吴所畏的手搭在船舷上，指尖浸在水里，被那道持续的凉意推着走
姜小帅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前面的河道，像是在等什么
“前面有激流”，池骋先看到了远处河道变窄的豁口，水流在那里收束成一条更快的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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