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剥下来的皮收进纸袋里叠好，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丢了进去，然后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没课了，也不赶时间，姜小帅在医院，他也不用着急去接
他就那么走着，步子不快不慢的，看着路两旁的树影在冬日稀薄的光线里铺开又收拢，鞋底踩过落叶和砖缝，一步一步地往宿舍的方向去
...
吴所畏经过湖边的时候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他的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一个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背脊微微弓着，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那里的雕塑，周围散着一层薄薄的灰色的光
冬天的湖面泛着灰白色的光，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冷而湿的气味
那个人就看着那片水面，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起伏都几乎看不出来
吴所畏站在几步开外看了好一会儿，风灌进他的领口，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他本来应该继续走的——回宿舍，看大盘，等姜小帅的消息
他的脚抬起来往宿舍楼的方向迈了半步，然后又落回去了——脚步不听使唤地转了个弯，往湖边去了
他边走边在心里默念，『不是我主动接近的，是这天气太冷了，我良心比较好，就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别到时候吹感冒了…嗯，就是这样』
他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来，跟池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也看着那片灰白色的湖面
...
池骋早就发现他了
从吴所畏放慢脚步的那一刻起，他余光就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郭城宇出的那个主意管不管用就看这一下了
他看到吴所畏站在那儿犹豫，心里在喊『快过来快过来快过来』
然后他看到吴所畏抬脚往宿舍楼的方向走了半步，他在心里骂郭城宇一句『什么馊主意！』
又看到吴所畏转了个弯走过来了，在他旁边坐下来，他赶紧把表情调整好，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失落空着目光看着湖面，心里则在默念，『问我问我问我』
但吴所畏没有开口，他就坐在那儿，也看着湖面，两个人肩并肩隔着一臂的距离，沉默在冬天的冷风里拉得格外长
吴所畏心里也在犯嘀咕，『这人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这也太尴尬了吧！这么冷的天，可别给我吹感冒了，到时候传染给小帅就不好了。算了算了，走了得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准备站起来
手腕被攥住了
池骋的手指扣在他的腕骨上，力道不算大，但攥得很紧
吴所畏顺着那股力道看向池骋——他的眼睑微微泛着红，像是一直没睡好的那种疲惫和某种液体被逼回去之后留下的痕迹，身上那层薄光更加灰暗了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的脆弱，"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吴所畏心里『嗯』了一声，实话说是有点想看，但面子上他飞快地收住了那个反应，眨了眨眼，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心底立刻开始了一连串的炮轰，『笑话？什么笑话？我看我才是个笑话！上辈子被人搞一次，这辈子又被他搞一次，难受了就过来找我哭诉，有什么好哭诉的，你丫纯粹活该！犯贱！』
但他嘴上说出口的是另一套，"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请你松开我，我要回宿舍了"
池骋缓缓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吴所畏被那双眼睛看得心里一软——泛红的眼角、微垂的视线，还有嘴唇那种轻轻抿着的弧度，确实有点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狗在路边看着路过的人
他偏过头去，撇了撇嘴，声音低了下来，"你先松开，我可以不走，但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池骋看着他把头侧过去只留给自己一个后脑勺，嘴角下意识扬了一个极短的弧度，又飞快地压下去了——昙花一现，连他自己都没太察觉
他的嗓音依旧维持在那种干涩的频道上，"谢谢你"，然后松开了吴所畏的手
吴所畏坐回来，隔着一人的距离，等着
池骋安静了好一会儿，目光重新落回湖面上，风从水面上刮过来，把两个人都吹得眯了一下眼
吴所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搓了搓手，往手心呵了一口白汽，侧过脸催他，"你到底说不说？不说算了！这么冷，别给我整感冒了"
池骋没接他那个感冒的话茬，顺杆爬了上去，"我请你吃个饭吧"
吴所畏脑子里警铃大作——上一世跟池骋吃饭的经验告诉他，这顿饭吃下去后面的事情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条件反射地拒绝了，"不了不了，吃饭就不用了，我对象还等着我呢"
池骋心里嗤了一声——姜小帅在医院观摩手术，没个两三个小时根本回不来，小骗子！
但他脸上还是那副可怜巴巴的表情，眼角那点红衬着微垂的睫毛，像是不被领情也没办法的样子，而他身上的那层光几乎趋向于黑色
吴所畏看了他两秒，又看了一眼湖面上泛白的波纹，然后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
附近的私房菜馆不大，池骋要了一间小包厢，他把菜单递给吴所畏，吴所畏心思完全不在菜单上，草草扫了两眼，随手点了两个菜就把菜单推回去了
池骋接过来，在吴所畏点的两个菜旁边又多勾了两道——都是吴所畏爱吃的那种口味
吴所畏没留意他的动作，正在低头看手机，确认姜小帅还没回消息
菜上得很快，等满桌菜齐了，吴所畏看着桌面，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那些菜，都是他爱吃的，池骋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故作随意地问，"所以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池骋给他续了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先吃，吃完再说，我担心你听完吃不下饭"
吴所畏心里嗤笑一声，『不就是你跟汪硕的破事，有什么吃不下的，老子吃得不要太香！』
但他面上平静地"嗯"了一下，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吴所畏放下筷子后给自己倒了杯茶，手指拢着杯壁，等着池骋开口
池骋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来回回地摩挲着，像在纠结该怎么开口，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低地压出来，"我…男朋…"他改了口，像是那个称呼已经不合适了，"前男友，跟我发小…睡了"
吴所畏淡定地"嗯"了一声
池骋顿了一下，发现他的反应过于平淡了，抬眼看了他一下
吴所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不对，赶紧补上了一个后知后觉的"嗯？"，语调往上挑了挑，做出惊讶的样子，"睡了？"
池骋垂下了眼，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嗯"
"是…郭城宇吗？"吴所畏迟疑着问，语气放轻了
池骋整个人又往下沉了几分，点了点头
吴所畏什么也没说，伸手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这个动作里没有安慰的意思，就是一种客气的、不知道说什么好的停顿
池骋看了他一眼，没等到想要的反应，继续往下说，"我跟...郭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俩不分彼此，如果我...前男友…真的看上了他，我也会分手的"，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说服自己
吴所畏听到【不分彼此】四个字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心里嘀咕，『不分彼此...难怪小帅会怀疑你俩有一腿！还分手，怎么不说你当初给郭城宇一拳的时候了』，但他脸上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池骋余光扫着他的脸，发现那层平静纹丝不动，于是又加了一把火，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更哑了，"可我没想到，他居然…"尾音碎在喉咙里，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下来，沿着脸颊滚到下颌，滴在他面前的茶杯里
池骋身上的薄光已经完全变成黑色了
吴所畏心里一惊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池骋才二十出头，还是一个年轻人，和上一世那个经过多年沉淀打磨之后老练从容的池骋不一样，现在的他承受能力还没到那个程度
吴所畏有些不自然地开口安抚，"睡了就睡了，下一个...更好"，他顿了一下，又说，"你跟你发小，说不定是误会，你俩再聊聊"
池骋的声音带着潮湿的气息，"聊了，他说他也不知道，他醉晕过去了"
吴所畏心里的反应飞快，『不知道很正常啊，因为是汪硕设计的』
但他嘴上说的是另一种版本，"那你要不再联系下你的男——"他把那两个字咽回去，"前男友"
池骋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你居然会这样建议】的意外，转瞬即逝——他收回目光，声音闷闷的，"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已经把他拉黑了，再想着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出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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